周日的开普敦,从清晨开始就在奔跑。
一周前,宿舍楼下主路旁已经摆出了周日马拉松封路的告示。听说有两万多人参加比赛,整个城市都提前进入了一种“等待奔跑”的状态。今天早上八点多,窗外已经传来铃铛声、欢呼声和零散的音乐声。九点下楼时,主路上的人流已经像一条移动的河。

今天也是侨界主办的水立方中文歌曲演唱大赛开普敦赛区的比赛。上周三刚好有活动见面,问能不能给学中文的孩子们一个参赛机会。海纳百川的负责人爽快地答应了。
真正到了这一天,焦虑还是不可避免。马拉松封路,大家能不能按时到场?会不会有人被堵在半路?会不会影响正式比赛?这一周里,习惯未雨绸缪的人,总忍不住担心。
在去赛场的路上想,这场全城奔跑的马拉松,和海外中文教育竟然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文。跑完一场马拉松,需要长期积累、耐力、韧性与对终点的信念;而海外中文教学与文化传播,又何尝不是一场跨越山海、润物无声的“文化马拉松”?从最初艰难起步,到今天越来越多年轻人的主动参与,背后是在这条漫长跑道上默默坚持的人们。

今天比赛的举办地恰恰也是一个极具历史意味的空间——Castle of Good Hope。这座始建于十七世纪的堡垒,曾经见证殖民航线、海洋贸易与帝国扩张,也长期承担着军事与行政功能,厚重石墙见证过关于殖民、奴隶贸易与海洋帝国的历史记忆。今天,当学中文的大中学生们逆着马拉松的人流陆续走进城堡时,这里响起的是中文流行音乐。
一种新的文化流动,正在历史空间里重新发生。
异乡人的“定心丸”
南非生活总会伴随一种不确定性,有些事情未必完全按照计划推进,交通、时间、流程都可能临时变化;不过待了这么久以后,现在逐渐也学会在这种“不确定”里发展出一种松弛感。
对于未雨绸缪的人来说,面对大型活动时总是会有焦虑。早上八点多,看到楼下主路虽然我们宿舍这边儿封闭,但另一侧车道已经临时改成双向通行时,心里安定了不少,也再次确认这座城市虽然看起来松弛,并不是无序。九点二十左右到达好望堡时,看到孔院参赛学生已经基本全部到场,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也再次是一次“南非式松弛感”体验。马拉松还是影响到了一些选手和评委,赛事延迟。顺理成章,原本没有彩排机会的选手多了适应舞台的时间;临时顶上的学生主持人也有机会熟悉流程;主办方预先准备的茶歇,也在无形中松弛了紧张的神经。
跨文化交流最值得回味的地方,大概就在于人们如何共同面对那些具体的小问题。当彼此停留在远距离凝视时,陌生感往往会被想象放大,伴随着不安、猜测甚至误解;可一旦真正进入同一个现场,在相同语境下共同解决问题,人们反而会迅速建立一种微妙的默契。这种默契未必来自制度,而更多来自情感。一直坚信,人类情绪底层的共通逻辑远比差异多。或许,这种在不确定中逐渐生长出的信任感,才是“文化马拉松”真正的定心丸。
《无地自容》的回响
比赛开始以后,发现精彩程度远超预期。
高中课堂三位同学参加了少儿组;开大中文专业七位同学报名了成人组。
首先让我意外的是选曲。舞台上没有出现想象中那些“最适合海外传播”的中文歌曲。相反,现场更像是一场当代青年亚文化的碰撞。少儿组唱《宁夏》《甜蜜蜜》《玫瑰玫瑰我爱你》;成人组则出现了《无地自容》《喜欢你》《倒数》《上海滩》《你好不好》,还有原创歌曲《欣赏》。中文在这里,不再只是课堂里的语言符号,而变成了一种情感表达。
成人组冠军Leo十天前参加了汉语桥,那天是1号签,比赛全程带着拘谨。今天一扫阴霾,《无地自容》的前奏响起就火力全开,在几百年前的殖民堡垒里,一个南非青年用略带语音很标准的中文唱出来:“人潮人海中,有你有我。”石墙、旗帜、阳光与摇滚乐在同一个空间里交叠,时空错位感极其强烈。
下台后我问他是不是认真练过,答:“舞蹈部分完全是现场即兴发挥。”
少儿组同样令人惊艳。去年我们组织中文日唱歌比赛时,高中课堂只有一位学生参赛;今年参赛人数已经突破两位数,孩子们甚至开始能在学校组织中文快闪。少儿组冠军是十年级的Zoey,她带着首次公开演出的《玫瑰玫瑰我爱你》来参赛,红色短裙、红色皮鞋和复古舞姿,让她举手投足之间居然真带上一点老电影里的上海滩风情。
我原本以为这种风格背后会有专业训练。结果她父亲却说,唱歌完全靠自己听歌模仿;她接着说,舞蹈是今天现场freestyle。
很多时候,人们会习惯性把这种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归结为“天赋”。但所谓“天赋”,本质上或许只是热爱、开放与情感表达。我们这些可爱的青少年选手们,在用自己的青春、身体语言与情绪结构,重新演绎中文流行文化。
在旋律里互相欣赏
如果说摇滚与流行乐呈现的了年轻人的激情,那么原创歌曲《欣赏》,则把现场氛围推向了另一种层次。
这首歌原本是庄新同学为去年汉语桥创作的作品。开场第一句便唱出主题:“和平与平等,这是我的梦想;南非和中国,应该互相欣赏。”后来,这首歌被授权作为开大孔院中非人文交流年的主题曲。

其实今天的活动,本身也是一种很有意思的文化空间。它由当地侨界主办,为学中文的南非学生搭建了一个脱离课堂的真实中文环境。学生们不再只是完成教材里的语言任务,而是进入一个以中文交流为主的公共空间。这种沉浸式、真实化的语言生态,对海外中文学习者而言极其珍贵。
而更特别的是,这一切发生在Castle of Good Hope。赛场旁边,就是关于开普马来人与奴隶历史的文化遗产空间。曾经的殖民堡垒,如今却回荡着中文流行歌。中文不是传统的“帝国语言”,但是通过流行音乐、青年文化与情感表达,被重新转化为一种可参与、可共鸣、甚至可即兴创造的文化经验。
真正的人文交流,从来也不该是单向输出,更像是一种彼此重新理解、重新改写彼此的过程。
流行音乐与“感受社群”
今天比赛的选曲几乎全部是流行音乐,趁机也思考了一下国际中文教育里的资源问题。
关于“音乐外交”(Musical Diplomacy)与文化软实力的研究已经非常丰富。很多研究都认为,音乐作为一种接近“世界语”的媒介,具有极强的社会认知(socio-cognitive)与情绪连接能力。相比严肃、正式的官方文本,流行文化往往更容易建立共情。台下很多观众其实未必完全听懂歌词,但当副歌响起时,他们依然会跟着节奏鼓掌、摇摆、欢呼。旋律有时候比语言更早抵达情绪。也正因如此,流行音乐的跨国传播,常常会形成一种所谓“感受社群”(Community of Sentiment)——不同背景的人们,因为共享某种情绪体验,而短暂进入同一个文化现场。

今天学生们对中文流行歌曲的演绎,其实也恰恰说明了流行音乐在中文学习中的独特作用:旋律动听——情感共鸣——愿意开口——建立表达——获得自信——形成主动学习。传统中文教学里,学生很多时候处于被动接受语言符号的位置;但流行音乐会重新构建文化交流的“情境”。
汉字是严谨的,但旋律是流动的。当南非青年唱起中文流行歌曲时,中国文化不再只是一个遥远抽象的“他者”符号,而开始进入他们真实的情绪生活。它变得可感、可亲,也可被重新创造。这种“在彼此的旋律里看见自己”的能力,或许正是文明互鉴最生动的微观实践。
从好望堡到水立方
活动结束时,马拉松封闭的道路已经重新开放。但关于文化传播的“马拉松”,显然还远远没有结束。
从中文日、汉语桥,到今天的“水立方”中文歌曲比赛,越来越多学生开始主动参与中文活动。语言能力、舞台表现力、音准与自信,都在一次次比赛中被不断激活。所谓“以赛促学”,或许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奖项本身。而是学生开始愿意把中文带出课堂。
这一切能够发生,也离不开开普敦最可爱的人——团队老师们的默默支持。从情绪价值的鼓励,到专业能力的指导,再到时间与资源的投入,这些日常而琐碎的托举,最终才构成了舞台上那些闪闪发光的瞬间。

比赛名为“水立方”,因为全球总决赛将在北京水立方举行。从南非最古老、见证殖民风雨的好望堡,到中国现代化城市空间中的水立方,这条路径就像一条隐形的人文纽带。
马拉松的人流已经散去。阳光照在好望堡厚重的石墙上。
很多年后,这些年轻人或许未必还会记得比赛名次。
但他们也许会记得,在开普敦一个因为马拉松而封路的周日,在古老的殖民堡垒里,他们曾经用中文唱响青春。
那些旋律,曾短暂地飞越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