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故土难离
搬迁,是一场没刀没枪的仗,更是剜心割肝的离别。
张桂英家,在库区算得上殷实人家。那六亩三分地,是祖上传下来的画瓮粮仓,土黑得流油,暄乎得能攥出油来,插根筷子在地里,不用管都能冒芽。地里的麦子、玉米年年丰收,桃树、杏树栽满院,日子过得红火顺当。
搬迁通知下来那天,日头正毒。张桂英蹲在桃园里,正给满树通红的桃子疏果。这几棵桃树,是她嫁过来那年,跟丈夫一锹一锹挖坑栽下的定根树,陪着她生儿育女,陪着她守着这个家。
村支书挎着布包,脚步沉得跟灌了铅,走到地头上,半天没敢开口。
桂英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打颤:“支书,咱……啥时候挪窝?”
“三天后。”支书叹了口气,头都不敢抬,“搬到东山上去。”
东山?
那地方,石头疙瘩遍地,土薄得盖不住石头,连兔子都不愿去拉屎,种啥啥不长,是远近闻名的穷山岗。
张桂英手里的剪子“哐当”掉在地上,半天没缓过神。
那天夜里,张桂英家的油灯,一夜没熄。
公公张守义已是满头白发,颤巍巍抱着泛黄的族谱,一步步挪到地头。老人家腿不好,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种了一辈子的土里。到了田埂中央,他“扑通”一声跪下,枯瘦的手按着族谱,对着祖坟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硬土里,渗出血丝,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张守义,今日搬离故土。不是儿孙心狠,是这水库要救下游万千百姓,咱不能拖后腿……”
话音未落,周围的乡亲们全跪了下来。
男人们低着头,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女人们捂着脸,呜呜地合显,哭声震天动地,在山谷里来回撞。那是庄稼人对土地最实诚、最深沉的念想,是刨了根的疼。
张桂英的男人是个闷葫芦,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那晚他一声不吭,扛着斧头拆自家房梁。那是上好的楠木,是当年盖房时,全家省吃俭用攒钱买的,结实得很。
他要把能带走的全都带走。
一块青砖,一片青瓦,一根木椽,甚至门槛上的铜钉,都小心翼翼撬下来,用布裹好。穷家难舍,热土难离,这些破砖烂瓦,都是他的念想。
搬家那天,天刚蒙蒙亮。
全村人都收拾好了家当,独轮车、扁担、箩筐,堆得满满当当。张桂英抱着桃树树干,哭得昏死过去。树上的桃子通红透亮,沉甸甸挂在枝头,再过几天就能摘了卖钱,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被上涨的湖水淹掉。
“走吧,媳妇。”男人蹲下身,搊起她,那双常年种地、满是老茧的大手,此刻攥得格外紧,“树没了,往后还能栽。人得往前看,下游几百万人的性命,比咱这几棵桃树重多了!”
张桂英被男人拽着,一步三回头。
她看见邻居王大娘,把陪嫁的银镯子,用红布包好,埋在自家门槛底下,抹着眼泪说:“镯子留这儿,等俺下辈子再回来取。”
她看见李大爷,扛着锄头,把家里用了百年的老井一点点填平,井沿上的青苔,被泥土盖得严严实实。
她看见小娃们抱着自家的小狗,哭着不肯走,被大人硬拽着,一步一挪离开家门。
几万人的搬迁队伍,像一条受了伤的长龙,慢慢蜿蜒在通往荒山的土路上。尘土飞扬,哭声、叹息声、脚步声搅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堵。
李春娥这会儿,已经是库区的专职卫生员。
她背着药箱,跑前跑后,挨家挨户发预防感冒、拉肚子的药。看着移民们住进漏风漏雨的茅草棚,看着大人小孩面黄肌瘦,看着他们在石缝里抠土、刨地种庄稼,她心里跟针扎一样疼。
山上的土,又硬又薄,一锄头下去,火星子四溅,震得虎口发麻,流血是常事。
当年在工地上抬夯的韩成荣,如今已是三十出头的妇人。她天天带着乡亲们上山开荒,锄头抡得胳膊发酸,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血泡。
有人蹲在石头上抱怨:“这鬼地方,石头比土多,哪是人待的地界!俺看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韩成荣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望着漫山遍野的荒凉,突然扯开嗓子,唱起了当年修水库的夯歌:
“拉起来,嗷嗨!拽起来,嗷嗨!咱这个小夯很轻快……”
歌声苍凉,又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在荒山野岭里飘着。
一开始只有她一个人唱,慢慢地,身边的移民们跟着哼,再后来,满山都是夯歌声。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扯着嗓子唱,那是他们跟苦日子较劲,跟命运硬碰硬的声响。
张桂英最终在东山扎下了根。
她跟男人起早贪黑,刨石头、垒堰埂,一点点开出三亩梯田。土薄,肥少,收成只有山下画瓮粮仓的一半,可她从没抱怨过。
每天天一亮,她就爬上山顶,朝着库区的方向望。
水一天天涨起来了。
淹了她的桃园,淹了她的老屋,淹了她家的田地,也淹了她前半辈子所有的念想。
往日炊烟袅袅的村庄,热闹的街巷,熟悉的鸡鸣狗叫,全都沉在了水底。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大镜子,映着蓝天、白云,映着四周的群山。
可谁也不知道,水下藏着多少人家的悲欢,多少祖辈的坟茔,多少没说出口的牵挂。
张桂英常常站在山顶,一站就是大半天。风刮起她的头发,吹得她眼睛发酸。
李春娥也常来山顶。
她望着这片湖水,手里攥着那半块贝壳耳坠,心里一遍遍喊着刘广志的名字。
湖水深处,静悄悄的。
像是藏着无数秘密,藏着未说完的话,藏着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的、让人肝肠寸断的往事。
谁也说不清,这汪看似平静的湖水底下,还埋着多少沂蒙儿女的血泪,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冤屈与牵挂……
(撰稿:谭福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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