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长生歌
——再念《长恨歌》随笔
请听——
七月初七长生殿,
夜半有人私语声?
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旧得发黄的《白居易诗集》,翻到“长恨歌”,密麻歪斜的小字,还是年轻时乱笔画。那时候背“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只觉得句子漂亮,哪里懂得什么叫“精诚”,什么叫“魂魄”。
余今再念,读到“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忽然心里一酸……
唐明皇失去杨妃之后,住在那空空荡荡的宫殿里,萤火虫飞过都能勾起思念,一盏灯挑到天亮也睡不着。他有恨,恨自己保不住心爱的人;他也有念,念得惊天地、泣鬼神,连道士都帮他上天入地去找。
他有恨可长,有念可生。而我环顾四周,身边那些婚姻里的人们,连恨都快没了。
古人讲“长恨”,是因为先有“长爱”。爱到极致,失去后才恨到极致。唐明皇再怎么荒唐,至少他真心爱过,也真心痛过。“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枝干”,这种誓言放在今天,恐怕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信。
上次和朋友门聊起“干婚”话。有人说他们都已经两年没有吵过架了。我问那不是很好吗?苦笑:“连架都懒得吵,你觉得还好吗?”
我忽然明白了。吵架至少还在乎,冷战至少还有气。而“干婚”里的人,连气都没有了。像两块晾了很久的毛巾,干巴巴地搭在一起,谁也不碰谁。这不是“长恨”,这是“无恨”。
白居易写“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那是度日如年的思念,是因为心里还装着一个人。而现在的夜晚,我们刷着短视频,两小时像十分钟就过去了,连度日如年的机会都没有——时间被填满了,心却被掏空了。
唐明皇还有道士可以帮他传信,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至少还有个念想。而我们呢?拿起手机,通讯录几百人,翻了三遍,不知道打给谁。微信里全是工作群、家长群、快递通知。五百分钟免费通话,每个月都浪费掉。
我们的“念”去了哪里?是被稀释了,被碎片化了,被这个永远在线、永远有新鲜刺激的世界给冲淡了。古人的念,是因为没有别的东西来分心。一封信要走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天天盼着,念着,把每一个字都揉碎了品。现在消息发出三秒没回,就开始焦虑——不是焦虑对方怎么了,而是焦虑自己是不是不被重视了。
“长恨”是古代人的奢侈。“长恨”的前提,是“长爱”和“长念”。而今天,我们连“短爱”“短念”都稀缺,哪还敢奢望“长”?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我忽然觉得,白居易写错了。不是“此恨绵绵无绝期”,是“此恨绵绵有绝期”——当人心不再愿意为另一个人长久地停留,当婚姻变成合伙开公司,当情感可以被AI完美模拟,恨也会干涸,念也会窘迫。
真正的悲剧,不是爱而不得,而是连爱的能力都失去了。
《长恨歌》里的“长生殿”,是唐明皇和杨妃许下誓言的地方。他们求的是生生世世。而我们呢?连这一生一世都经营得七零八落。
我想,如果再有人写一部现代版的《长恨歌》,题目大概可以叫《长无恨》——不是没有恨,而是没有长恨,只有短恨、浅恨、随手可删的恨。点一下屏幕就能拉黑一个人,删一个好友就抹去一段过去。多快,多干净。
放下书,我看着客厅里那个同样在刷手机的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长恨”吧吗?恨的不是不能天长地久,而是连开口说一句“我们聊聊天吧”,都要鼓足勇气。
“长恨”已成往事,“长生念”还在不在?
至少,我今心还在念着《长恨歌》,念着那个愿意为一个人“孤灯挑尽未成眠”的时代。这算不算一种“长生念”呢?
窗外有风,书页翻动,又翻回了那一句: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天上果真有“长生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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