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光漫过半个世纪的风尘,我仍时常梦回年轻时在万匹求学的情景。简陋的教室、寄宿的村部,还有村部西边的那片一望无垠的田野。那里的风带着泥土与瓜香,那里的月光照着全是茅草屋的村庄,更照着一位白发苍苍、出口成诗的看瓜老人。那段寄宿乡村的岁月,因他而染上了墨香,成了我生命里最温润的底色。
当年,我与同窗稽广明在乡村中学求学,寄宿在清冷的村部。村部西侧,便是一片望不到边的瓜田。盛夏时节,绿蔓铺地,瓜香四溢,一位六七十岁的老者守着瓜棚,成为我们少年时光里最意外的良师。他身形清瘦,眉目谦和,是位隐于乡间的老私塾先生,他叫张良瀚,村里人都叫他“张二先生”。他虽然是乡村一名普通看瓜人,却腹有诗书,谈吐风雅。我们年少好奇,常绕至瓜棚边与他闲谈,一来二去,竟成了忘年之交。
记得一个暑气蒸腾的午后,我们囊中羞涩,却又馋那清甜的西瓜,犹豫着走向瓜地。老者见我们窘迫模样,非但不恼,反而朗声一笑,随口吟出一首小诗:成双同学欲吞瓜,吾受温恭甚可夸。非是有钱买不去,恐防藤蔓另生瑕!短短四句,既包容了我们的年少嘴馋,又暗含惜物守礼的教诲,质朴却字字入心。那一刻,泥土间升起文气,瓜香里藏着诗魂,让我们两个乡村少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旧体诗词的魅力。
“张二先生”见我们喜爱文字,便倾囊相授。瓜棚之下,田埂之间,成了我们最自在的课堂。他握着枯枝在地上画着平仄格律,一字一句教我们诵读: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他说作诗要讲韵律,讲“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简单的口诀,如清风入耳,刻进记忆深处。他还教我们品读古文,笑言:之乎者也矣然哉,七字能明好秀才。没有课本,没有书桌,唯有蝉鸣、瓜香与琅琅书声相伴,那段日子清贫却丰盈,朴素却高贵。
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一位看瓜的老者,用最传统的方式,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古典文化的窗。他不讲大道理,只以诗育人,以礼待人,让我们在懵懂的年纪懂得敬畏文字、敬重他人、珍惜万物。瓜棚里的教诲,没有功利,没有苛求,只有长者对后生的温柔期许,如春雨润物,无声却有力。
岁月匆匆,毕业的钟声终究敲响。我们收拾行囊,即将与这片土地、与这位老者作别。离别之日,老者满眼不舍,挥笔写下赠诗:相交未久又相离,言谈投机大可思。聚散无常缘有故,不知相会在何时!笔墨未干,离愁已浓。短短二十八字,写尽相逢之喜、别离之憾,也写尽一段跨越年龄的真挚情谊。我们捧着诗句,哽咽无言,只将这份温暖与不舍,深深藏在心底。
四十多年光阴流转,当年的少年已早生华发,旧时的村部与瓜地早已换了模样,那位温文尔雅的私塾老者,也早已归于尘土。可每当我想起那段时光,想起他经常送瓜给我们品尝的身影,心中依旧温热。我记得瓜田的碧绿,记得诗韵的悠扬,记得老者眼中的光,更记得那段在泥土与书香中成长的岁月。
那段寄宿乡村的日子,因一位看瓜老人而变得不朽。他教给我们的不只是平仄格律、之乎者也,更是做人的温恭、处世的淡然与对文字的赤诚。那片瓜地,那间瓜棚,那一首首小诗,早已化作乡愁的根,扎在岁月深处,岁岁年年,芬芳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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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宿迁市散文学会
编辑:仲启新
审核:丁厚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