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帧照片半生缘，朝朝暮暮念故人

                   文/婉藤   

    四十年的风，悠悠吹过一轮又一轮，吹老了岁岁寒来暑往，吹得这张老胶片慢慢褪尽了鲜亮，只剩一层温润的暖黄晕染开来。相纸的边角，被无数次轻轻摩挲，早已发软、卷翘，透着岁月独有的薄脆与温柔。可照片里，学校花坛前那一群人挤在一起的笑颜，却始终清晰如昨，任凭时光漫卷，半点不曾褪色。指尖轻轻抚过相纸，绵长的回忆便顺着纹路，一点点漫上心头，缠缠绵绵，绕着心底最软的地方，久久不肯散去。

    那是八十年代末的初夏，我们刚读完六年级，正站在童年的尾巴上，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全然不懂，满心都是少年人不知愁的轻快与欢喜。校园里那方砖砌的花坛，是全校最亮眼的光景，青灰色的砖沿经了多年风吹日晒，泛着淡淡的白，坛里种满了月季、一串红，还有密密匝匝的太阳花，粉的柔、红的艳、橙的暖，挨挨挤挤，开得肆意又热闹。我们密密麻麻挤在花坛前，小小的身子紧紧依偎，恰好把坛里的花草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圈斑驳的砖沿，成了这帧照片里，最安静的底色。

    风缓缓拂过校园，携着草木淡淡的清香，一旁的柳丝垂着青涩的软，慢悠悠扫过我们的头顶、肩头，丝丝痒痒，惹得几个男生抿着嘴，偷偷笑出声。阳光不烈不燥，透过枝叶的缝隙轻轻漏下来，碎成点点金芒，洒在每个人稚嫩的脸上，晒得脸颊泛着通透的红，额角渗着细密的小汗珠，连鼻尖都亮堂堂的，满是未经世事的干净与澄澈。

    前排的老师，穿着一身洗得格外平整的的确良褂子，戴着一副老式黑框墨镜，镜腿微微松垮，他总下意识用食指轻扶，眉眼藏在深色镜片后，没有半分平日的严厉，只剩化不开的温柔，就那样静静望着我们，望着这群即将告别校园的孩子。我们挤在花坛前的水泥地上，没有规整的队列，你往我身侧靠一靠，我朝你身边挪一挪，有人悄悄踮起脚尖，有人微微歪着脑袋，还有人在身后偷偷比着鬼脸，吵吵嚷嚷，却又满心欢喜，丝毫不懂，这一声快门按下，便是一段时光的落幕，只把少年最纯粹的欢喜，毫无保留地定格在这一帧春光里。

   女孩子们梳着粗粗的麻花辫，辫梢系着素色的红头绳、蓝布条，发丝被微风轻轻扬起，偶尔垂落脸颊，便会伸出手指，悄悄别到耳后，眼底藏着少女懵懂的心事，温柔又羞涩；男孩子们留着利落的小平头，头发剪得短短的，额前碎发被薄汗微微打湿，眼里满是年少的莽撞与不服输，透着藏不住的调皮。我们肩并着肩，胳膊挨着胳膊，后背轻轻靠在花坛的花丛上，柔软的花瓣蹭着衣角，细碎的花香沾在衣衫上，没人在意，只觉得这样紧紧挤在一起，便是世间最安心的时光。那时的我们，傻傻地以为，这样朝夕相伴的日子，会像坛里的花，年年盛开，像校园里的树，岁岁常青，永远不会有离散的一天。

     殊不知，快门轻轻一响，不过“咔嚓”一瞬，却将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牢牢锁进了这张薄薄的相纸里，再也回不去，再也重不来。

   后来啊，我们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有的印着褪色的五角星，有的绣着简单的针脚，各自奔赴不同的远方。曾经朝夕相伴的伙伴，渐渐散落在天涯海角，日子一忙，音讯慢慢疏淡，连见面都成了奢望。岁月是无声的雕琢，悄悄改变着每一个人：有人在柴米油盐的烟火里安了家，眉眼间染尽生活的安稳，双手沾满家常的温暖；有人在半生奔波里，鬓角悄悄染上霜华，眼角爬满细细的皱纹；还有人，在时光的洪流里磨平了棱角，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活成了当年从未预想的模样，再也找不回照片里，那双清澈透亮、满是星光的眼眸。

    可每当翻出这张旧照，指尖缓缓抚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轮廓，抚过相纸上淡淡的痕迹，回忆便如潺潺流水，绵绵不绝地涌来，缠缠绕绕，挥之不去。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老教室那串锈迹斑斑的铁铃，叮铃铃，响起悠长的上课声；仿佛能看见同桌趴在桌前，把写满心事的小纸条，从课本底下轻轻推到自己面前；仿佛能摸到课本里夹着的彩色糖纸，藏着的半块橡皮；仿佛能回到课间，和伙伴们在花坛边追逐奔跑，风拂过耳边，花香绕在身侧，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昨日，伸手却又触碰不到，远得像一场温柔的旧梦。

四十年，一万四千多个日日夜夜，长到让青丝染满白霜，让稚嫩孩童长成花甲老人，长到校园改了模样，旧物蒙了尘埃；可又短得好似眨眼之间，仿佛还是昨天，我们背着布书包，踩着坑洼的水泥路，挤在花坛前叽叽喳喳，盼着下课，盼着放学，盼着快快长大，盼着去看远方的世界。

     如今才终于明白，我们一路匆忙长大，却把最珍贵的美好，永远留在了那个花坛前的初夏。这张泛黄的旧照，是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开启尘封的记忆，那些被岁月深埋的细碎过往，那些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那些并肩同行的温暖，都一点点蔓延开来，在心底缓缓流淌，缠缠绵绵，从未消散。

   我们眷恋的，从不是一张旧照片，不是一坛盛开的花，而是照片里回不去的童年，是花坛前无话不谈的旧友，是那个眼里有光、心里有梦，满心都是赤诚欢喜的自己。

    时光荏苒，岁月从不停步，再也回不到那个花香满溢的初夏，再也找不回那群挤在花坛前嬉笑的少年，再也重不走那段纯粹的年少路。可这帧四十年前的春光，这份刻在心底的绵长回忆，却永远留在岁月深处，轻轻浅浅，岁岁念念，成了一生都割舍不下的牵挂，成了往后余生，最温暖、最柔软的念想，每每想起，心头便漾开阵阵温热，满是化不开的眷恋与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