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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蒙长歌(一)》◆谭福欣

《云蒙长歌(一)》◆谭福欣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4-12 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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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蒙长歌(一)》◆谭福欣

序言:碧水丹心

在巍峨的沂蒙群山中,云蒙湖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七十余载的沧桑巨变。

这不仅仅是一部关于修水库、搬家园、退渔网、拆禽棚的小说,更是一部流淌着热血与泪水、牺牲与重生的家族史诗。从1959年那个滴水成冰的严冬,五万八千名民工用血肉之躯对抗严寒与死神,到大坝之下四万五千名移民含泪舍弃“画瓮粮仓”;从改革开放后靠水吃水的喧嚣繁荣,到新世纪之初壮士断腕般的生态觉醒——云蒙湖的每一次脉动,都牵系着千家万户的命运。

三代人的光阴,半个世纪的守望。这里有冰河里赤脚踏出的丰碑,有废墟上重建家园的坚韧,更有年轻一代用智慧赋予绿水青山的全新注解。

这是一个关于“舍”与“得”的故事。愿这泓碧水,能洗去岁月的尘埃,让我们看见那些被遗忘在坝基深处的灵魂,看见那份永不褪色的沂蒙丹心。

第一章 冰河誓师

1959年的冬天,那叫一个冷。

蒙阴县的群山窝在寒风里,东汶河、梓河冻得邦邦硬,跟两条僵死的银蛇似的,趴在大地上一动不动。河面上结的冰,厚得能站住大车,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中央水电部来的专家,踩着冰面来回瞅,皮鞋磕在冰层上,空落落的,听得人心里发慌。为首那位把图纸一合,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沉得跟冰坨子似的:“不行,绝对不行。没机械,全靠人手,想在来年汛期前干完这么大的土石方活儿,根本不合工程规矩。我看,趁早叫停吧。”

这话一落,在场的人全哑了。

风裹着雪粒子,往脸上抽,跟小刀子割似的,疼得钻心,却没一个人敢吭声。

人群里站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叫刘广志。

他双手冻得硬邦邦,赶紧往胳肢窝里一塞,想捂出点热气。那双手,常年拉车、搬石头,老茧厚得能刮下一层,指关节粗,掌心里全是裂口,风一吹就裂得疼。

跟在场五万八千名民工一样,他身上就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薄得挡不住寒气;脚上是双磨破边的军布鞋,鞋底早磨薄了,冷气顺着脚底板往腿肚子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

“叫停?”

刘广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还没落地,半道上就冻成了冰渣子,“啪嗒”砸在冰上。

“专家同志,这工程一停,下游成千上百口子老少爷们,年年遭水灾,日子咋过?俺们沂蒙山人,别的不行,就不信这个邪!”

没人喊口号,没人下命令。

刘广志弯腰抄起一把铁镐,大步走到河沿,攥紧镐把,胳膊一扬,狠狠砸向冰面。

“砰——”

冰碴子四处乱飞,溅在脸上生疼。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五万八千把铁镐,几乎是同一时间举起来、砸下去。“砰砰砰砰”的声响,汇成一股震天响的雷鸣,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整个山谷都跟着嗡嗡颤。

这不是砸冰,这是沂蒙山人跟天、跟水、跟难日子下的战书!

工地上还有个姑娘,叫李春娥,是这儿最年轻的赤脚医生。

她原本在县城卫校念书,听说修水库缺大夫,瞒着爹娘,揣着个药箱子就跑来了。年纪轻,脸皮嫩,却比谁都能扛事儿。

这会儿,她守在一口大黑锅跟前,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姜汤。姜是老干姜,放得足,辣味冲鼻子,混着点草药味儿,在冷风里飘着,闻着就暖乎。

正忙着,她眼尖,一眼瞅见刘广志脱了鞋,赤着脚,“扑通”一声,跳进了冰窟窿里。

清理坝基,最要命的就是这一步。

没水泵抽水,只能靠人跳下去,手拉手堵着水,再用脸盆、水桶往外舀。那冰水,零下十几度,沾一下都刺骨,更别说站在里头。

“广志!快上来!你不要命啦!会冻坏的!”

李春娥急得直跺脚,嗓子都喊哑了。

刘广志跟没听见似的。

冰水一下子没过大腿,那冷劲儿,不是冷,是疼,往骨头缝里钻,扎得人浑身发麻。他嘴唇瞬间冻得发紫,跟茄子皮似的,牙床都在打颤,可硬是咬着牙,跟身边几个工友手挽手、肩并肩,硬生生站成一道人墙,一道用血肉堵水的堤。

那天收工,天早黑透了。

指挥部里就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子忽闪忽闪,照得人影晃悠。李春娥蹲在地上,一个接一个给受伤的民工包扎。

轮到刘广志时,她一低头,心猛地一揪。

他那双脚,冻得惨白惨白,没一点血色;脚踝、脚背上,全是冰凌划的口子,血渗出来,又冻住,伤口边缘都发黑了,看着就让人揪心。

“忍着点啊,酒精擦着疼。”

李春娥咬着嘴唇,手都有点抖,蘸着酒精轻轻擦伤口。

刘广志一声没吭,反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看着憨厚实诚:“李医生,今儿工上分的窝头,你吃没?俺给你留了个。”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

打开来,是个窝头,早凉透了,硬得跟石头蛋子似的,咬都咬不动。

李春娥刚要推辞,却见他又轻轻剥开裹窝头的树叶——

里头,静静躺着一颗亮晶晶的糖球。

是她老家的高粱饴。

那年月,饭都吃不饱,糖比啥都金贵,寻常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见着。

“这……你从哪儿弄的?”李春娥一下子愣住了,眼睛都有点发潮。

“给你补补身子。”刘广志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看你这几天忙前忙后,给大伙打针换药,脸都瘦尖了,俺心疼。”

那天晚上,李春娥没舍得吃那颗糖。

她坐在火堆旁,火光照着她的脸。远处工地上,灯火一串接一串,望不到头;《打夯号子》一声高过一声,传得老远:

“拉起来,嗷嗨!拽起来,嗷嗨!咱这个小夯很轻快……”

她悄悄摸出那颗糖,剥开糖纸,轻轻舔了一口。

甜丝丝的味儿,在舌尖化开,一下子暖到心里。

她望着远处灯火,望着冰河上忙碌的人影,望着身边这个憨厚实在的汉子,心里忽然就亮堂了——

她好像看见了来年的春天,看见了大坝立起来的样子,也看见了自己往后的日子,就拴在这片山、这条河、这个人身上了。

(撰稿:谭福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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