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班回家，车里收音机传来一首老歌，毛宁的《涛声依旧》。那旋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心底某个角落升起。我靠在驾驶座上，忽然就动弹不得了。

“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这歌词多熟悉啊。二十多年前，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第一次在厂里的联欢会上听到这首歌。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只觉得好听，跟着哼。现在再听，每个字都像是专门唱给我听的。

眼前忽然浮现出九十年代的样子。窄窄的街道，两边是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条路都遮住。我和工友们骑着自行车下班，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有使不完的劲儿。下班后去录像厅看港片，去旱冰场溜冰，去街边摊吃两块钱一碗的牛肉面。日子虽然不富裕，可心里头是热的。

记得厂里有个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次经过她工位，我都会放慢脚步。有一回下雨，我把伞给了她，自己淋着雨跑回家，还高兴得不行。后来她调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我的“一盏渔火”吧，照过那么一段路，然后就灭了。

那时候写信还是正事儿。台灯下铺开信纸，钢笔吸饱墨水，一笔一划地写。等回信的日子特别长，邮递员的车铃声特别响。现在谁还写信呢？微信发出去，对方秒回，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等待的滋味，少了拆信时那种心跳。

这些年，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结婚生子，下岗再就业，供孩子读书，给父母养老。头发一根根白了，皱纹一道道深了。偶尔照镜子，都不太认识自己了。那个骑着自行车满城跑的小伙子哪去了？那个为了一首歌就热泪盈眶的少年哪去了？

“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这句词写得太好了。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人已经不是那些人。就像家乡的那条河，水还是那些水，可河两岸的风景早就变了。原来的厂房拆了，盖起了高楼；原来的土路修了，变成了柏油马路；原来的工友们散了，有的去了外地，有的已经不在人世。

前几天碰到一个老同事，他胖得我都认不出来了。我们站在街边聊了一会儿，说的都是过去的事。说着说着，两个人都沉默了。风还是那时候的风，可我们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们了。

收音机里，歌已经唱到了尾声。我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记忆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五十岁，说老不算老，说年轻早不年轻了。就像秋天的树，叶子还在，但已经泛黄。风一吹，哗哗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回到家，妻已经睡了。我轻轻走进书房，翻开相册，看到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怕，什么都相信。现在呢？什么都经过了，什么都不怕了，可也不再轻易相信什么了。

夜很深了，我却睡不着。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忽然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唱着唱着就懂了，走着走着就老了。

那涛声还在，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