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韵
长歌
WU YUN
CHANG GE
河的索引
文 / 纪丙奎
伯渎河寂寂流淌了三千年,随着沿岸步道的开通,彻底唤醒沉睡的记忆,气韵贯通地呈现在了人们的面前。
港,江河的支流。
当年搬来居住,并不知道门前这条河道的名气。在水网密布的江南地区,它和周边很多默默流淌的河流一样,看上去平淡无奇。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不知道它确切的名字。既从钓鱼人口中听到过它“伯渎港”的称呼,也从地图上看到过“伯渎河”的写法。我甚至一度怀疑这些名字语法的问题: “渎”就是指河流,为何又在后面加一个多余的“河”字?明明不见“港口”,为什么在后面加一个不切实际的“港”字?直到后来翻了字典,才明白自己的无知,原来“港”字除了“港口”,还有一个意思是:江河的支流。
多年以来,由于公路的切割和铁路的阻断,人们无法畅通领略这条古老河流的全貌。平日里沿河散步,常常走到铁路桥头,对着南长街的方向望洋兴叹。如今,伯渎两岸二十多公里沿河步道贯通,沿途串起数十个居民区,生活好像打通了气脉。老城南门外的清名桥和城东吴文化发源的梅村,似乎也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周末在河边散步,偶尔会遇见其他社区走来徒步的熟人,招呼之余感叹“君住伯渎头,我住伯渎尾”的闲适和诗意。
河,江南最老。
伯渎河号称江南最老的人工河流。那么最早关于伯渎河的记载是什么时候?
东汉,吴郡太守糜豹在《泰伯墓碑记》中记载吴泰伯“筑城郭以为藩卫,穿浍渎以备旱潦。” 然而,浍、渎都是泛指,伯渎是否在其中?不得而知。
一直到宋初《太平寰宇记》才出现确切的名称,伯渎河,西带官河(指运河),东达范蠡渎,入苏州界……唐元和八年,刺史孟简开浚之。大约七十年后,欧阳修编修《新唐书》,他与《太平寰宇记》一样认为该河由孟简所开:“南五里有泰伯渎,东连蠡湖,亦元和八年孟简所开”。
不过,从《太平寰宇记》的“开浚”,到《新唐书》的“所开”。区区一字之差,却为人们提供了想象空间。南宋末年,志书《咸淳毗陵志》推翻从前说法,提出太伯渎为泰伯开凿:“太伯渎在县东南五里,西枕运河,东达蠡湖。孟简尝浚导,袤六十七里广十有二丈。渎乃泰伯所开。”
后人看待历史,是含糊而过,还是追根问底?既然是人工开凿,两岸必有堆土。最终,研究者经过碳十四测定地下堆积层,证实此河是“商周时期遗存”,坐实了江南最老人工河的说法。
人,夜泊伯渎。
宋末书法,陷入刻意求奇的困境。
宋理宗宝祐二年(1254年)九月十日,浙江吴兴一个属虎的男婴呱呱坠地。孩子从小显露出书法的天赋,长大后竟然成为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齐名的“楷书四大家”,他就是赵孟頫。
除了书法家,赵孟頫还有一个显赫的身份——宗室后裔,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只是,实在有些生不逢时。二十三岁,元军攻陷临安城,谢太后携宋恭宗出降。三十四岁,忽必烈亲自召见,授官兵部郎中、奉训大夫。同年八月,赵孟頫因公事赴杭州,途中游览无锡并留下一首《夜泊伯渎》。这次无锡之旅,或许是赵孟頫内心最后的闲适。反过来说,伯渎河见证了赵孟頫内心最后的闲适和宁静。
出仕元朝意味着成为“贰臣”,尤其在前朝宗室的身份下,内心的煎熬可想而知。那份加倍的屈辱与自责,终有一天回过头来反噬他。一年后,赵孟頫写了一首“忏悔录”的长诗。在《罪出》里,他以“远志”与“小草”自比,痛悔自己未能守住忠孝的底线。他将自己比作陷入罗网、羽毛日槁的笼鸟,受尽精神的煎熬。好在,他还有一个好妻子——同为书法家的才女管道昇。管道昇在《渔父词》中回应自己的丈夫: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风归去休。这,可以看作她对丈夫“归去休”的理解和鼓励。
还是江南的景色慰人,还是伯渎的夜色治愈。如今,回头再看赵孟頫那份最后的闲适,风景似乎依然:
秋满梁溪伯渎川,尽人游处独悠然。
平墟境里寻吴事,梅里河边载酒船。
桥畔柳摇灯影乱,河心波漾月光悬。
晓来莫遣催归棹,爱听渔歌处处传。
水,向东流?向西流?
伯渎河的水是静的,静到看不出流向。河边的钓鱼人最懂伯渎河的脾性:有时候往西流,有时候向东流,方向全看两头的水位。从地图上看,伯渎河像一根笔直的扁担,一头系着无锡的太湖,一头系着苏州的漕湖。
自从步道开通,我越来越喜欢河边行走。伯渎河的妙处之一,在于它的不避烟火,如同一根筷子伸入生活的现场。清晨,可以沿河去到幽深的街巷找一家中意的馄饨。晚上,可以沿河来到陌生的街区吃一顿久违的烧烤。
如今,每当有外地的朋友来锡,我都要问一句“要不要看看江南生活的画廊?”沿河的路让我省去了公交,带着客人沿河漫游,一路可以走到清名桥。路上,每个客人都在夸江南的好:干净,漂亮,路也好。
的确,沿河的道路实在很好。一路上说说笑笑,塑胶的路面脚感厚实,浮桥的路面满是张力。我佩服设计者的天才,竟然想出河心浮桥的主意,完美绕过铁路的阻挡,一路通向无锡的南门。河水静默,桥上是呼啸着现代工业制造的滚滚铁流,桥下静谧着古老桥墩切割出的安稳世界。我看到一群老人正在下棋,无声的杀伐在车流的轰鸣里,显得郑重又虚妄。
春花将谢,河水看一眼岸上的行人,打一个漩便头也不回地向前流去,向着或东或西的远方。
(轮值编委:纪丙奎)
纪丙奎
新吴区作家协会副主席、无锡市网络作家协会理事、无锡市青年作家协会理事。在《太湖》《三角洲》《华夏散文》《中国教育报》《中国新闻报》等发表作品约30万字。主要作品有《梅园笔记》《芬芳草木》《食蔬漫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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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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