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杨玉成
来源|幸会音乐
栏目主持|张天彤
美编|张媚
在民歌研究视阈里,我常常思考一个问题:当语言的边界停止时,生命靠什么继续沟通?第四期的主题,我想聊聊“沟通”与“交往”。
这里的沟通与交往,不是现代社交软件上的点赞,也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一种穿透物理距离、跨越物种藩篱的深度连接。在田野调查中,我发现民歌往往承担了生命之间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媒介”功能。它像是一座无形的桥梁,把人和人,甚至把人与自然、人与畜群连接起来——音乐的一头连着人,一头连着自然万物、世界宇宙。当一个生命试图向另一个生命发出信号时,歌声便成了那份最诚挚的邀请函。这种交往,是在寂寥的大地上,生命力与生命力之间的一场“对齐”。

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那些群山耸立或河谷纵横的地带,你会发现“交往”的第一层含义,是与山川大地、草原河流的对话。为什么山歌要唱得那么高亢、嘹亮?那不是为了高而去唱高,而是为了在巨大的空间里感受声音的距离,再从中寻找回响,而这“一去一回”便是人与自然的一次“交往”:两个山头的人隔空对唱,那是一种极其壮阔的声音社交,而其中不仅仅是人声,而且在声音在山川、大地间穿梭过程中,与山谷的回响、与天空上的百灵鸟的歌唱、与草间的蛐蛐声以及与草原上的马蹄声、牛羊骆驼的叫声混在一起,变成美妙的万籁合唱。而那每一声歌唱,就像领唱一样,引发的是天地万物的回响应和,都是在向人与自然抛出一根情感的缆绳。这种交往的本质,是人类在试图用声音“感染”那份令人心慌的空旷。当自然里传来回应的那一刻,孤独感便消失了,这种跨越山河的声学互动,是人类与自然、与同类建立连接的最早证明。
而在草原和林区,交往则展现为一种跨物种的“生存契约”。这种交往不仅仅存在于我之前提到的“劝奶”瞬间,更体现在日常放牧中的那些“密语”里。牧人发出的短促哨音、对羊群有节奏的吆喝、或者是呼唤头马时那种带点鼻音的呼唤,其实都是民歌最原始的雏形。猎民在山林里用歌声和音声模仿大自然的声音,用声音与熊、狼、鹰、隼、蛇……沟通,这种声音交往极其精准且克制,它建立在物种间长期的信任基础之上。正如蒙古族长调民歌《鹿花背的白马》所唱:“鹿花脊背的白马,听它那嘶鸣声我就认出来,两小无猜的心上人哟,听你那欢笑声我就认出来”——马群能听出牧人声音里的急促或安详,牧人也能通过牲畜的嘶鸣听懂它们的诉求。这是一种超越物种的、肉身层面的信息交换。在这种交往中,声音不再是优美的旋律,而是一组万物和谐的生命代码,它让不同的物种在严酷的自然律令下,依循同一种节奏生活。
更有趣的交往,存在于声音作为“精神礼物”的交换逻辑中。在很多古老的民族传统里,歌声是具有物质属性的,它是可以被“赠予”和“交换”的。在婚礼、葬礼或是远行者的送别席上,人们往往不以金钱衡量情义,而是以谁能接住对方的调子、谁能用歌声对答如流为准准则。这种交往是一场智力与情感的双重博弈。当一位长者把一首尘封多年的老歌“传”给年轻人,那不仅是旋律的流动,更是一种生命经验的让渡。在这种社交场域里,歌声是最高的礼节,也是最牢固的盟约。它让原本陌生的个体,在音程的起伏中找到了血脉相连的证据。
交往的本质,是生命力的流淌与回响。民歌带给我们的,正是这种“万物皆有回应”的确定感。它告诉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面对沉默的大山,还是面对奔跑的群羊,抑或是面对素昧平生的旅人,只要我们还能发出声音,沟通的通道就是敞开的。这种交往,让我们的生命不再局限于小小的自我,而是延展到了万物共生的宏大秩序里。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找回这种真实的、带有呼吸感的交往方式。去听听那些原始的呼唤吧,在那里面,藏着我们与这个世界最深层的连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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