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台的钟声，每天早晨和傍晚各敲响一次。
清晨那次敲响，是为了呼唤人们起床；傍晚那次敲响，是为了让人们内心平静，据说那位老道士敲响钟声已经有六十多年了，从没有间断过，不管是刮风、下雨、下霜、下雪，不管是生病不舒服还是身体健康，那钟声总会准时响起来，在终南山的群峰之间悠闲地回荡着。
李白顺着钟声传来的方向，在山中又走了两天，终于是在第三天的傍晚，到达了楼观台。
那是一座朴素而有古风的道观，靠着山建造而成，规模不算大，却自然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庄重的气势，道观前古老的柏树长得茂密繁盛，有需要好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的粗细，很明显是有上千年历史的东西，观门敞开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念诵经文的声音，和晚钟残留的韵味交织在一起，让人的精神和内心都变得平静下来。
李白在道观门外站了一小会儿，正要抬起脚步走进门去，却看到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小道士迎了出来，对着他弯下身子行了一礼。
“您是不是来自蜀地的李太白施主?”
李白愣了一下：
“正是我，小师傅是怎么知道的?”
小道士微微露出笑容：
“师祖有过交代，今天酉时三刻，会有远方的客人从东南方向过来，让我在这里等候，师祖已经在后山等着了，施主请跟我来，”
他带着李白穿过道观，从后门走了出去，沿着一条石板小路弯弯曲曲地向上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眼前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那是一处向外突出的悬崖，悬崖边立着一块巨大的青色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胡须和头发全都白了，脸看起来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道袍，正对着西边天空的晚霞，盘腿坐着，他全身没有一点气息显露出来，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李白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块石头、一棵老树，但偏偏就是他坐在那里，便让这整个悬崖、整个天空，都好像有了可以依靠的核心。
这就是老道士。
李白走上前去，弯下身子深深地行了一礼：
“晚辈李白，拜见前辈，”
老道士没有回过头来，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虽然苍老却清脆响亮：
“来了?坐下吧，”
李白在青石旁边的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顺着老道士的目光望向西方，晚霞像燃烧的云彩一样，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从金黄色到橙红色再到绛紫色，最后融入地平线下方那隐约能看到的、被傍晚暮色笼罩的平原。
那个地方，是长安所在的方向。
“施主在山里走了好几天，有什么领悟吗?”
老道士突然问道。
李白想了想，回答说：
“仙人并不在深山里面，”
老道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对，也不对，”
李白安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老道士不慌不忙地说道：
“仙人既在深山里，也在人世间；既在世俗之外，也在朝廷之中，深山里有深山里的道，人世间有人世间的道，只是大多数人，都走错了路，想在深山里追求人世间的功名利禄，想在人世间寻求深山里的清净安宁，结果两边都没有得到，就只剩下怨恨和叹息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看向李白，那双眼睛看起来有些浑浊，但又清亮得仿佛能够看穿人心最深处的想法。
“施主和他们不一样，”
老道士说，
“施主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李白沉默了片刻，说道：
“晚辈确实知道，只是知道归知道，该怎么去做，能够走多远，却还是没有办法知道，”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
老道士微微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慈爱，更带着几分明白和理解，
“剩下的一半路，不在山里，而在山外面，”
他抬起手，远远地指着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平原：
“那个地方，才是施主应该去的地方，”
李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平原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那是渭水，渭水的旁边，就是那座全天下人都注视着的城池，长安。
他忽然想起了玉真公主说的话：
“仙人在朝廷之上，”
“前辈的意思是，让晚辈去长安吗?”
李白问道。
老道士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
“施主害怕吗?”
李白愣了一下。
老道士说：
“施主这一路走来，得罪了青城剑派，得罪了天魔音宗，得罪了天庭的姻缘司，如今，天庭的文脉司、道门各个派别、儒家掌管的朝廷、甚至是北方的魔门边塞，恐怕都在盯着施主，
施主如果进入长安，就好像自己主动钻进罗网一样，那些隐藏着的眼睛，会从黑暗的地方走出来，变成刀，变成剑，变成陷阱，变成阴谋，”
“施主，害怕吗?”
李白沉默了很长时间。
害怕吗?当然害怕。
他不是什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害怕的年轻人，他见过赵青阳的狠毒，见过宇文拓的阴险，见过月老的冷漠，他知道，那些势力一旦真的行动起来，
会掀起怎样猛烈的狂风暴雨，他也知道，凭借自己现在的修为，真正面对那些强大的势力，恐怕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暮色中的平原，平原的尽头，长安城的灯火已经开始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汇聚成一片明亮耀眼的光海，那是人世间的繁华热闹，是人世间最深处，也是他心中向往已久的“修行之地”。
“前辈，”
他开口说话，声音很平静，
“晚辈害怕，”
老道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白继续说道：
“晚辈害怕死亡，害怕失败，害怕辜负那些帮助过我、对我抱有期待的人，晚辈害怕的事情有很多，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忽然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着年轻人特有的骄傲和不服输的倔强：
“晚辈更害怕，因为害怕，而不敢去做，”
“晚辈所追求的道，在人世间，长安是人世间最深处，如果连长安都不敢去，这所谓的道，不证也就罢了，”
老道士静静地听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露出了一丝光彩。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虽然苍老但很畅快，在山风中飘荡着。
“好!好一个怕‘因为怕，而不敢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白的肩膀，那干枯瘦削的手掌却出人意料地有力量，
“施主既然有这样的心志，我就放心了，”
他转过身，望向那越来越暗的天色，不慌不忙地说道：
“施主知道吗，那长安城里，有多少人在等着施主?”
李白摇了摇头。
老道士说：
“天庭文脉司的人，在等着，他们想知道，这个谢玄晖的传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值不值得他们亲自出手，”
“道门各个派别的人，也在等着，他们想知道，这个号称‘诗剑双绝’的年轻人，到底会倾向于哪一边，会不会成为打破道门现有格局的不确定因素，”
“儒家掌管的朝廷里的人，也在等着，他们想知道，这个敢在散花楼讥讽青城剑派、敢在金陵用诗歌破除魔法、敢在安陆拒绝天庭招揽的狂放书生，会不会成为他们可以利用的工具，或者成为他们的敌人，”
“就算是那北方的魔门边塞，恐怕也在等着，他们想知道，这个让天魔音宗少主狼狈失败逃跑的人，能不能成为他们用来扰乱中原的棋子，”
老道士回过头，看着李白，目光幽深而高远：
“施主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会有无数只手，想要拉你一把，想要推你一下，想要扶你一下，想要绊倒你，甚至想要杀了你，施主，准备好了吗?”
李白静静地听着，内心却出奇地平静。
他想起了谢朓被镇压几百年的残留魂魄，想起了湘灵那声“前方的路途艰难危险”的叹息，想起了月老那句“天庭已经记录下来了”，他知道，从他接受谢朓传承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进了这场看不见的战争，长安，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战场罢了。
他站起身，和老道士并排站着，望向那片越来越暗、却越来越明亮璀璨的灯火。
“前辈，”
他说，
“晚辈准备好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一阵盛大广阔的气息，从长安城的方向，穿透天空而来!
那气息强大而有威严，带着无穷的尊贵和不容侵犯的感觉，就像一道没有形状的巨大水流，冲破了傍晚暮色的笼罩，直接朝着终南山涌来!
天地之间的灵气都因为它而振动起来，山中的飞鸟走兽惊慌地奔跑逃窜，就连老道士的衣服袍子，也被那气息带来的狂风吹得飘了起来!
李白心中严肃起来，正要做出行动，却被老道士轻轻按住了。
“不用惊慌，”
老道士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静，
“这气息是冲着你来的，但不会伤害你，”
那话语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空气里，一股极其盛大辽阔的气息就已经来到了近旁，它在天空中慢慢聚集、不停回旋，到最后化作了一道闪烁着金色光芒、长度大概有一丈左右的虚幻影子。
那是一条龙的模样。
一条全身覆盖着金色鳞片、五只爪子显得格外突出、威严气势非常显赫的气运金龙!
它盘曲在终南山上边的云层之中，大大的龙头低低地垂下，一双金色的竖立瞳孔，隔着不知道具体是多少的距离，从远处望向李白站立着的方向，在那目光里面，并没有敌对的意思，可是却有着一种很难用言语来描述的审查看待、关心留意，还有着……一丝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的警示意味。
气运金龙，是大唐王朝国家命运的化身!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老道士看着那条金龙，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看起来，那位已经等不及了。”
“那位?”
李白的心里面猛地动了一下，
“难道是玄宗皇帝?”
老道士点了点头：
“这条气运金龙，是大唐国家运势汇聚而成的，平时都躲在长安城龙脉的深处，不是非常重大的时刻是不会显现出来的，今天它特意出现，朝您投过来一眼，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
他注视着李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他正在注视着你啊，”
李白的心头感到非常震惊，他清楚自己被天上的神仙所关注，被各个门派的势力给盯上了，却没有想到，连那位掌握着天下的帝王，也在注意着他。
这到底是一种光荣幸运，还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他正思索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就好像天上的雷声滚滚作响，从长安城的方向传了过来，响声充满了整个天空：
“大唐皇帝诏曰：蜀中李白，才情卓绝，诗剑双绝，名动江南。今特召入长安，授翰林待诏，供奉翰林院。钦此。”
声音渐渐消失，那道金光闪闪的诏书虚影，在天空中显现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变成了一点点的金色光芒，在傍晚的天色中消散了。
取代它的，是一道没有形状、但确实存在的“召唤的力量”，从长安的方向远远地传来，落到了李白的身上。
那是皇帝的命令，同时也是……一个圈套。
李白望着那道已经消散的金光，心里面的思绪像河水一样翻腾涌动。
翰林待诏。
听上去是一种荣耀，是一种皇帝的恩宠，但他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有名称却没有实际权力的空虚头衔，是翰林院里最底层的职位，专门用来安置那些有才华却没有什么实际用处的“文学方面的弄臣”，
名义上是供奉，实际上是像圈养牲畜一样圈养着，名义上是等待皇帝的诏令，实际上是随时等候差遣。
玄宗皇帝召他进入长安，究竟是真心实意地欣赏他的诗歌才华，还是……有着别的什么企图?
老道士似乎看出来了他心里面的想法，语气平淡地说道：
“帝王的心思，像深渊一样难以测量，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他召您进入长安，一定是有他的企图的，至于他图的是什么，是福气还是灾祸，就要看您自己的了，”
李白沉默了一小会儿，突然问道：
“前辈，如果把您换成是我，您会去吗?”
老道士笑了，那笑容里面带着几分开玩笑的意味：
“我要是年轻六十岁，早就是撒开脚丫子跑过去了，那可是长安啊!是天下繁华里面最繁华的地方，是红尘俗世里面最高的顶点!就算是死在那里，也比在这山里腐烂掉要好啊，”
李白愣了一下，接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啊，那可是长安。
就算里面有上千种算计，上万种陷阱，那也仍然是长安。
是他做梦都想要到达的红尘最深处。
是他证悟自己人生大道必须要踏足的地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老道士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的指点，晚辈，这就去长安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突然从袖子里面拿出一枚小小的木牌，递给李白：
“这是楼观令，虽然没有什么大的用处，但在道教门派里面还算有一些小小的面子，您要是在长安遇到真正的道教中人，或许可以凭借这个令牌，结下一段好的缘分，”
李白郑重地接了过来，贴身收藏好。
他又看了老道士一眼，然后转过身，沿着来的路，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在他的身后，老道士的声音慢悠悠地传了过来：
“施主，记住我一句话，”
“长安虽然很好，可不要忘记最初的心愿，红尘虽然很深，要守护好自己真实的本性，”
“去吧，”
李白没有回过头，只是脚步变得更加坚定了。
三天之后，潼关。
这里是长安的东门，是雄伟险要的关隘，扼守着关中平原的交通要道，关墙高高地耸立着，箭楼高大雄伟，两边的山峰陡峭得像刀削过一样，只有这一条路，通往那被全天下人所关注的都城。
李白在关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急着进入关隘，而是走上关旁的一处高坡，远远地望着西方。
傍晚的天色再一次降临了，但这一次，他看见的不再是终南山的云海，而是那片被渭河滋养了千年的平原，平原上，田间小路纵横交错，村庄房舍一点一点地分布着，做饭升起的炊烟缭绕着，鸡和狗的叫声相互可以听到，更远的地方，一座高大雄伟的城池轮廓，在傍晚的云气中好像隐约出现又好像隐藏着。
那就是长安。
是大唐的心脏，是天下的中心，是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同时也是无数人梦想破碎的地方。
李白望着那座城池，心里面涌起了许许多多的思绪。
他想起了谢朓前辈留下的志向，“要让诗歌的光芒，再次照耀人间”。
他想起了湘灵的提醒，“天庭之网，无处不在”。
他想起了许氏含着泪水的眼睛，“等我在诗歌的大道上取得成功的时候，如果缘分还没有尽，我们再继续之前的缘分”。
他想起了郭子仪那粗犷豪放的笑声，想起了孟浩然那恬静得像水一样的眼神，想起了司马承祯那“有仙人的风度和道士的风骨”的称赞，想起了玉真公主那“仙人在朝廷之上”的指点，想起了楼观台老道士那句“守护好真实本性”的话语。
这些人，这些话语，这些情谊，都在他的心中汇聚成了一股没有形状的力量，支撑着他，推动着他。
他知道，长安城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等着他，有想要看他笑话的，有想要利用他的，有想要杀他的，也有……真心对待他的。
他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就再也不能回过头了。
但那又能怎么样?
他从来就没有打算回过头。
他突然抬起头对着天空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之间来回飘荡，惊飞了一群傍晚归来的飞鸟。
笑完之后，他取下挂在腰间的酒壶，抬起头大口地喝了一口，酒液进到喉咙里，又辛辣又炽热，就好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然后，他望着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城池，一个字一个字，大声地吟诵道：
“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
吟诵声还没有落下，他大步向前面走去，朝着潼关，朝着长安，朝着那未知的命运，坚决地走去。
身后，傍晚的天色合拢起来，群山安静地矗立着。
前方，城门慢慢地打开，迎接这位即将让长安震动的“诗剑谪仙”。
而在他看不到的、更高更远的地方。
长安城的上空，那条巨大的气运金龙，缓缓地睁开了双眼，金色的竖瞳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傍晚的天色，落在了那个大步走来的青衫少年身上。
它的眼中，没有善良的意思，也没有邪恶的意思。
只有一种深沉的、能够看透一切的……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