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秋天，我去了大兴安岭。

车在山里走了一天，两边全是树。松树是绿的，白桦是黄的，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红着，橙着，紫着。一层一层地铺过去，铺到天边。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颜色，挤在一起，又不打架，各自好看。

开车的师傅说，你看，这就是兴安岭。春天是绿的，夏天也是绿的，秋天就疯了，什么颜色都往外冒。冬天呢？冬天白了，白得干净。

后来听见《歌唱兴安岭》这首歌，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秋天的颜色。歌里唱“片片松树挺拔起北方的豪放，亭亭白桦装扮着兴安岭风光”——豪放是松树的，挺拔着，硬朗着，像北方汉子的脊梁。风光是白桦的，亭亭的，秀气的，像山里的姑娘。它们站在一起，一刚一柔，谁也不抢谁的风头，可谁也离不开谁。

创作背景里说，大兴安岭是“林海”。海，不是水，是树。树一多，就成了海。风吹过来，树梢就动，一层一层地推过去，像浪。松涛，就是海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从远处滚过来，又从近处滚过去。你站在林子里听，觉得自己特别小，小得像一粒沙子。可你又觉得，自己就在这声音里，被它裹着，被它抱着，哪儿也不想去了。

歌里有一句，写得特别妙——“松涛伴着鸟鸣让人心驰神往”。松涛是大的，鸟鸣是小的。大的像父亲，小的像孩子。大的说话，小的应和。一唱一和，就成了兴安岭的早晨。你站在那儿，心就跟着飞了，飞到树梢上，飞到云里头，飞到那个叫“心驰神往”的地方。

“山珍野果红豆飘香杜鹃映朝阳”——这句，是兴安岭的夏天。红豆，是北国红豆，小小的，红红的，藏在叶子底下。摘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的，甜甜的，是山里的味道。杜鹃，是兴安杜鹃，春天的时候开，粉粉的，漫山遍野。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照在杜鹃上，花就亮了，像着了火。可那不是火，是花。是兴安岭在春天里，给自己披上的新衣裳。

歌里还唱“兴安岭山高带我到人间天上，兴安岭水长流淌出大河大江”——山高，高到像在天上。水长，长到流成了江。站在山顶上往下看，云在脚下，雾在腰间，真像到了天上。那些水，从山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汇成小溪，汇成河流，汇成松花江，汇成黑龙江。你喝的每一口水里，可能都有兴安岭的雪。

创作背景里说，兴安岭上有雾。雾起来的时候，山就看不见了，树也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你站在雾里，不觉得慌。因为你知道，雾散了，它们还在。山还在，树还在，那些颜色还在。雾只是给它们盖了一层纱，让它们歇一会儿。

“山上云遮雾绕林海苍茫，山下河水蜿蜒是松花江歌唱”——这一句，把山上和山下连起来了。山上是静的，云遮着，雾绕着，林海苍苍茫茫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山下是动的，河水蜿蜒着，唱着歌，往远处走。山上的人听着山下的歌，山下的人看着山上的云，谁也不打扰谁，可谁也惦记着谁。

我最喜欢的，是那句关于冬天的——“白雪覆盖着山山岭岭宁静又安详”。冬天的大兴安岭，是安静的。雪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只剩下安静。松树托着雪，白桦托着雪，山托着雪。雪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是冬天里唯一的声音。你走着走着，就不想走了，想站在那里，跟雪待一会儿。

创作背景里说，兴安岭有雾凇。雾凇是冬天的花，开在树枝上，白白的，绒绒的，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你的肩膀上，落在你的头发上。你站在雾凇下面，不敢大声说话，怕把它们震下来。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它们在风里轻轻地摇，像在跟你打招呼。

歌的最后，唱到“六月天飘着雪花纷纷扬扬，童话般的世界就在这高高的兴安岭上”。六月飞雪，别的地方是奇景，在兴安岭，是常事。雪落在杜鹃花上，落在松针上，落在刚刚冒头的草芽上。花是红的，雪是白的，草是绿的。三种颜色，搅在一起，像童话。你站在那儿，会觉得自己不是真的，是在梦里。可风一吹，雪打在脸上，凉凉的，你又知道，是真的。这世界，就是这么神奇。

我后来离开了兴安岭，可那些颜色，一直跟着我。绿的松，黄的白桦，红的杜鹃，白的雪。它们在心里，铺着，叠着，一层一层的，像那天在路上看见的一样。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就回去了。不用坐车，不用走路，闭上眼睛，就站在那林子里。松涛在响，鸟在叫，风从脸上过，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

这就是兴安岭。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是心里的一片林。不是别人嘴里的一个地名，是自己的一个梦。梦里有所有的颜色，有所有的声音，有所有能让你安静下来的东西。

你听过这首歌吗？如果没听过，去听听吧。听听松涛，听听鸟鸣，听听那条从山顶流到山下的河，听听六月里飘下来的雪。听听那个叫兴安岭的地方，是怎么把一个人，变成了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