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敌人骑兵不可怕,沉着敏捷来打他” 的铿锵曲调在川西北雪山草地间回荡,它已不只是一首行军作战的战歌。它是教材,是利刃,是信心,更是一支写在硝烟里、唱在阵前的战斗教科书。这首由陆定一、李伯钊在长征危难关头共创的《打骑兵歌》,以湖南民歌曲调为基底、把战术要领化作通俗歌词,将红军面对敌骑突袭的临危应变、以弱胜强的战斗智慧与愈挫愈勇的革命意志,凝练成响彻征途的战斗音符,成为中国革命史上一部用歌声传授战法、用旋律凝聚勇气的战地经典。


懋功会师
1935 年 6 月,中央红军(红一方面军)历经湘江血战、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翻越长征中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在四川懋功(今小金)达维镇与李先念率领的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两大主力会师,让濒临绝境的红军看到希望,也让蒋介石调集川、甘、青、宁国民党军与西北马家军,布下重兵围追堵截,企图将红军消灭在川西北高原。

夹金山

李先念
6月至7月,中央红军遵照两河口会议确定的北上战略方针,连续翻越梦笔山、长板山、打鼓山等多座海拔 4000 米以上的大雪山,逐步抵达黑水、芦花、毛儿盖一带。这片区域属于川西北高寒草原地带,自然环境极端恶劣:地广人稀、藏汉语言不通,难以筹集粮草;气候变幻无常,白日酷暑、夜晚严寒,风雪冰雹随时突袭;沼泽遍布、道路难行,人类生存极限被不断挑战。而比自然绝境更致命的,是红军从未遭遇过的马家军骑兵与地方反动武装骑兵的连续疯狂袭扰。

1935年6月2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四川懋功两河口召开会议。(图为两河口)
红军官兵大多来自江西、福建、湖南等南方苏区,长期以山地步兵作战为核心,从未与大规模骑兵部队正面交锋,完全缺乏反骑兵作战经验。而马家军骑兵经过长期训练,依托马匹具备极强的机动性与冲击力,马快枪急、倏忽来去,擅长趁红军行军疲惫、队形密集、宿营不备时发动突袭,以马刀劈杀、机枪扫射制造大规模伤亡。在黑水、毛儿盖周边的多次遭遇战中,红军因队形密集、应对失措、火力不足,付出了不小的人员伤亡,部队中迅速蔓延出 “怕骑兵” 的恐慌情绪,战士们行军时提心吊胆,宿营时不敢熟睡,连日常警戒都时刻面临致命威胁。

马家军骑兵部队

刘伯承

叶剑英
面对骑兵带来的致命威胁,红军总部迅速行动,将反骑兵作战列为全军核心任务。刘伯承、叶剑英等红军将领亲临前线,结合多次遭遇战的经验教训,深入研究骑兵作战特点,针对性提炼出适合红军步兵执行的反骑兵核心战术要领:疏散作战队形,避免密集扎堆被骑兵一举冲垮;采取分层射击模式,前排卧倒、中排跪地、后排站立,构建立体火力网;集中排子枪齐射,优先射杀马匹,使骑兵丧失机动优势;依托地形隐蔽反击,以静制动、以近制快;轻重机枪交叉掩护,封锁骑兵冲锋路线。
1935 年 8 月 6 日,中央军委正式颁布《关于对敌人骑兵作战的指示》,将反骑兵战术系统化、规范化、标准化,明确要求全军各部队迅速组织学习,确保每一名战士都能熟练掌握、灵活运用。但当时红军战士大多出身贫苦,文化程度普遍不高,长篇的战术条文难以快速记忆、理解与落地,如何让战术知识入脑入心、成为战场制胜的法宝,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

陆定一

李伯钊
时任红军总政治部宣传部部长的陆定一,深知文艺宣传对战场的重要作用,他以军委战术指示为核心,将复杂的作战要领转化为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押韵易记的歌词,让战术变成人人能懂的口诀;红军优秀文艺工作者、红色戏剧的开拓者李伯钊,则采用湖南民歌曲调为歌词谱曲,让旋律贴合行军节奏、便于全员传唱,同时亲自编排《打骑兵舞》,以肢体动作模拟卧倒、射击、隐蔽、冲锋等战术动作,实现 “歌、舞、战术” 三位一体的教学模式。歌曲定稿后,迅速刊登在红军机关报《红星》报上,通过政工干部、文艺战士的推广,一夜之间传遍雪山草地,成为红军行军、宿营、训练的必备内容。
同一时期,为顺利实现北上战略,红一、四方面军混编为左路军、右路军,从毛儿盖出发踏上穿越茫茫松潘草地的征程。松潘草地沼泽密布、泥潭深陷,雨雪交加、饥寒交迫,野菜、草根成为充饥的食物,非战斗减员极为严重,而马家军骑兵的袭扰从未停止。《打骑兵歌》伴随着红军的每一步行军,既是绝境中的精神慰藉,化解战士们的恐惧与疲惫;更是随身携带的 “战术手册”,让战士们在行军间隙、宿营之时反复记忆、熟练掌握,在生死考验面前保持清醒、从容应战。

红星报

长征途中的红军战士
歌词开篇 “敌人骑兵不可怕,沉着应战来打他”,直击部队恐惧心理,以坚定的语气破除心魔、树立必胜信心,让战士们从心理上不再畏惧骑兵;“目标又大又好打,排子枪快放齐射杀”,精准提炼反骑兵核心战术,直白点明骑兵目标明显、集中火力射马的关键要点,让不识字的战士也能一听就懂、一唱就会;“我们瞄准他,我们打垮他,我们消灭他”,以反复呼告的句式强化战斗意志,提振全军士气,凝聚起敢打必胜的革命信念。
旋律上,李伯钊采用湖南民歌《金沙流水响叮当》的经典曲调,节奏明快铿锵、韵律简洁流畅,既贴合民间音乐的传播特性,又适合行军、宿营、战前动员等多种场景合唱,真正做到了 “行军能唱、休息能唱、打仗前能唱”。配套的《打骑兵舞》,将战术动作与舞蹈动作结合,战士们一边唱歌一边演练,让战术从 “听懂” 变成 “会做”,从 “记忆” 变成 “本能”,真正实现 “唱一遍、记一遍战术,跳一次、练一次实战” 的效果。
整首歌既是鼓舞人心的战斗动员令,也是通俗易懂的战术教科书,更是绝境求生的精神支柱,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红军 “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绝境中总结智慧” 的优良作风,成为长征史上独一无二的 “战术战歌”。

《渡金沙江胜利歌》(《金沙流水响叮当》)

毛儿盖会议旧址(索花寺、藏式石屋建筑群)

巴西会议旧址(藏式木楼,周边是茂密的冷杉、云杉林)

甘南迭部县俄界村(高吉村)山道旧址
(当年红军北上的必经之路,狭窄崎岖,海拔3000米左右)
1935年9月,中央红军攻克天险腊子口,这是北上甘南的最后一道咽喉要塞,敌军凭借险要地形死守,同时派出骑兵部队增援。红军战士运用《打骑兵歌》传授的战术,疏散队形、集中火力,有效击退敌骑兵增援,为攻克腊子口、打开北上通道扫清了障碍。9月至10月,红军在哈达铺、榜罗镇等地调整部署、明确方向,一路北上途中,多次运用歌中战术化解骑兵袭扰,伤亡大幅减少,士气持续高涨。

腊子口战役旧址(木桥遗址、碉堡残迹)

腊子口战役纪念碑
1935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吴起镇,标志着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结束。但国民党骑兵部队依旧尾随而至,企图趁红军立足未稳发动攻击。毛泽东、彭德怀等领导人果断决策,依据《打骑兵歌》的反骑兵战术部署兵力,发起吴起镇 “切尾巴” 战斗。红军战士沉着应战、排子枪齐射、精准射杀马匹,一举击溃敌 4 个骑兵团,彻底斩断了长征路上的骑兵追袭尾巴,为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毛泽东

彭德怀

吴起镇 “切尾巴”战役遗址纪念碑
这首歌让红军彻底摆脱了 “怕骑兵” 的阴影,实现了从 “被动挨打” 到 “主动歼敌” 的转变,用最朴素的文艺形式,将战略战术直接转化为实战战斗力,在长征最艰难的时刻稳住了军心、提振了士气、保障了行军安全,成为红军战胜骑兵、胜利北上的重要精神武器。
《打骑兵歌》诞生于长征最艰险、最关键的阶段,是红军历史上唯一一首专门教授战术、直接服务战场、以歌声化解危机的战地战歌,其诞生与传播的全过程,深刻印证了中国工农红军 “不畏强敌、善于总结、以弱胜强、绝境求生” 的战斗品格,也生动诠释了长征精神中 “坚定信念、不怕牺牲、实事求是、敢打必胜” 的核心内核。
这首歌从川西北高原的雪山草地,唱到陕北革命根据地的黄土高坡;从长征路上的战地歌谣,变成全军政治工作与军事训练的经典教材;历经近百年岁月洗礼,旋律依旧铿锵有力、精神依旧振奋人心。它不仅仅是一段旋律、一段歌词,更是红军智慧与勇气的化身,是用生命与热血写就的长征记忆,是人民军队从弱小走向强大的历史见证。
如今,当《打骑兵歌》的旋律再次响起,依旧能让人感受到 80 多年前雪山草地间的不屈力量。它如同一座无声的丰碑,铭刻着红军长征的艰苦卓绝与浴血奋战;如同一把精神的利刃,彰显着革命军人不畏强敌、敢打必胜的无畏胆魄;如同一盏不灭的明灯,照亮着后人铭记历史、砥砺前行的道路。这首穿越烽火的战地歌谣,早已融入人民军队的精神血脉,成为中华民族永不褪色的红色经典,激励着我们在新征程上始终坚守初心、勇担使命,以长征精神为指引,攻坚克难、奋勇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