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安陆之后,李白朝着西边一路前行。
本来,他完全可以顺着汉水向下游走,重新回到江陵,再前往巴蜀地区去看看自己的故乡,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向北前往商州,穿过秦岭,朝着终南山而去。
终南山。
那是天下隐士所向往的圣地,是道门中修为高深之人的洞天福地,是无数追求成仙、寻求道法的人心中最终极的向往之地,从秦汉时期以来,有多少人抛弃家庭和产业,隐居到这八百里的秦岭之中,只是为了寻找一种长生不老的方法,寻求一种超脱尘世的境界。
李白也想去那里看一看。
这并不是因为他对在深山之中寻求仙人还抱有幻想,在安陆的那一夜,他斩断的不仅仅是心中的郁结,更是对“依靠外部力量获得救赎”的最后一丝依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道存在于现实的红尘之中,而不是在尘世之外的方外之地。
但他还是想要去看一看,去看看那些隐居在深山里的人,究竟在追求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从商州进入山中,一路朝着西北方向前进。
秦岭的险峻程度,和蜀道相比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无数山峰像墙壁一样耸立着,无数山谷深邃幽静,云雾缭绕的地方,时常可以看见瀑布像白色的丝带一样挂着,古老的松树倒挂在悬崖之上,山路往往只是樵夫和药农踩出来的小路,时断时续,有时候需要攀援着藤萝前进,有时候需要蹚水渡过山涧。
李白却并不着急。
他走走停停,用自己那双能够洞察诗意的眼睛感受着这山川之间的气息,秦岭的“气”和蜀中的不一样,蜀地的山险峻而奇特,气息如同锋利的剑刃;秦岭的山雄伟而深邃,气息如同古老的鼎器,那是一种沉甸甸的、积淀了千万年时光的厚重感,既压在这片土地之上,也压在每一个踏入这里的人的心头。
走了三天之后,他遇见了第一个“隐士”。
那是在一个山坳里面,有几间茅草屋,屋前开辟了一片菜园,种着一些普通的瓜果蔬菜,一个胡须和头发都已经斑白的老者,正坐在屋前的石墩上晒太阳,身边放着一卷竹简,手里捏着一根烟杆,悠闲自在地抽着烟。
李白走上前去行礼,自称是游山的人,想讨口水喝。
老者也很爽快,起身从屋里舀了一瓢山泉水递给他,又招呼他在石墩上坐下,和他闲聊起来。

“年轻人,看你的气度不一般,不是普通的游客吧?”
老者眯着眼睛打量着他,
“也是来寻求仙人的吗?”
李白笑了笑,没有否认,问道:
“老先生在这里隐居多长时间了?”
“多长时间了?”
老者抬起头望向天空,掰着手指算了好一会儿,
“恐怕有……三十多年了吧,当年我也是一个热血青年,读了几年书,觉得自己有成仙的缘分,就抛弃了家业,进入山里寻找师父,走遍了终南山的七十二个峪口,磕过头,拜过师,炼过丹药,坐过关……结果?”
他指了指自己稀疏的白发,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几颗掉落的牙齿:
“结果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本事没有学到多少,倒是学会了种菜,”
李白愣了一下,问道:
“老先生没有能够寻找到真正的仙人吗?”
“真正的仙人?”
老者嗤笑一声,
“这山里有几个真正的仙人?道门中那些修为高深的人都在京城里,在皇宫里,在达官贵人的府邸里,谁有耐心在这深山老林里待着?
至于那些号称‘隐居’的人,十有八九和我一样,不过是没有本事走出山去,又不甘心承认失败,就在这山里耗着,耗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就也成了别人口中的‘隐士高人’,”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李白跟前:
“我告诉你,这山里真正的‘仙人’,我没有见过,但‘仙人的眼线’,我倒是见过不少,那些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偶尔在山里转悠的人,你以为他们真的是来游山玩水的吗?嘿嘿……”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白一眼。
李白心里不禁一动。
难道天庭的眼线,已经遍布到终南山了吗?
他向老者道谢之后,继续向前赶路。
在这之后的几天里,他又遇到了几个“隐士”。
有一个住在悬崖石窟里的苦修者,面色发黄、身体瘦弱,整天都在打坐,问他修炼的是什么道,他回答说是“炼气”,再问他修炼得怎么样,他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李白悄悄地用自己的“诗眼洞明”去观察他,发现这个人的经脉堵塞,气息杂乱,别说长生不老了,能活过六十岁都算是幸运的了。
有一个住在山腰道观里的中年道士,道观虽然不大,但陈设却很精致,桌子上摆着几卷道经,墙上挂着名人的字画,李白和他谈论道学,这个人言词滔滔不绝,引用各种经典,说得非常动听,
但当李白问到实际的修炼体验时,他就故意岔开话题,说些别的事情,等李白告辞的时候,那道观里的小道童悄悄地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天庭文脉司驻终南联络处,有重要的事情可以到这里来商议”,李白不禁哑然失笑,把那张纸条变成了飞灰。

还有一位,是真正的“高人”,那个人在一处断崖上搭建了茅屋居住,整天对着云彩长啸,自称已经得到了“啸法真传”,一声长啸就可以惊动风云,李白在山下听了半天,那啸声确实清越响亮,但其中没有丝毫的灵力波动,只不过是普通的练习嗓子罢了。
他越往山里面走,所看见和听到的事情,却让他越来越失望。
这些人当中,有的在欺骗别人,有的在欺骗自己,有的甚至都分不清自己是在欺骗别人还是在欺骗自己,他们嘴里说着“超脱”,心里却惦记着“被认可”;表面上标榜着“清高”,眼睛却紧盯着山外的名利场。
真正的仙人,他一个也没有见到。
这一天,他走到了一个幽深的山谷里。
山谷中到处生长着翠绿的竹子,一条清澈的溪流穿过山谷,溪边有几间极其简朴的茅舍,炊烟缓缓升起,鸡和狗的叫声相互听闻,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李白绝对不会相信在这深山之中,竟然还有如此一处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茅舍前的竹篱笆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位女子,年龄大约三十出头,身穿朴素的白色道袍,长长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容貌清秀美丽,气质淡雅脱俗,周身隐隐有清纯洁净的气息流动,她正拿着簸箕,往地上撒着一些谷粒,几只山鸡围在她的脚边啄食,神态非常悠闲。
李白停在竹篱笆外面,一时间竟然不敢去打扰她。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说道:
“远方的客人来到这里,为什么不进来坐坐?”
她的声音清泠悦耳,就像玉石相互撞击发出的声音一样。

李白推开竹篱笆,走进院子里,拱手行礼道:
“在下李白,是蜀中人,游历到这里,打扰了您的清修,希望您能原谅,”
“李白?”
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莫非是在金陵用诗歌破除魔音、在安陆月下斩断情丝的那位‘谪仙’李白?”
李白微微一怔,这件事传得这么快吗?
那女子看到他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
“果然是李公子,贫道玉真,久仰您的大名,”
玉真?
李白心里一动,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突然想起来,曾经在江陵听人提起过,当今的天子玄宗皇帝的妹妹,就号称玉真公主,从小就喜欢修道,修为相当深厚,在道门中有着很高的地位,难道……
“公子不必猜测了,”
玉真公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地说道,
“贫道正是你想到的那个人,不过在这里,没有什么公主,只有一个修道的女子,”
她引导着李白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煮水烹茶,茶叶是山中的野茶,水是溪中的清泉,茶香清雅,喝到嘴里之后还有回甜的味道。
“公子来到终南山,是来寻找仙人的吗?”
玉真公主问道。
李白沉默了片刻,说道:
“是,也不是,”
“哦?”
“来的时候是想寻找仙人,想看看这天下第一隐山,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高人,”
李白望着远处的竹林,声音平静地说道,
“但是走了这几天,见到了几位‘隐士’,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仙人并不在深山里面,”
李白转过头,看着玉真公主,目光清澈,
“深山里面的,大多是那些寻求仙人而没有得到的人,是躲避红尘俗世的人,是装模作样的人,是……就像那位老先生所说的,没有本事走出山去,又不甘心认输的人,真正的仙人,或许根本就不在这里,”
玉真公主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的神色。
“公子果然不一般,”
她放下茶盏,轻声说道,
“贫道在这里修行多年,见过无数来到终南山寻找仙人的人,他们有的怀着满心的希望而来,最后却灰心丧气地离开;
有的被困在山里几十年,耗尽了自己的青春,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能够像公子这样,走了几天就看透其中道理的人,实在是很罕见,”
李白说道:
“前辈过奖了,晚辈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
李白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过是……我的道,本来就不在这里,”
玉真公主看着他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
“公子可知道,真正的‘仙’在什么地方吗?”
李白摇了摇头。
玉真公主缓缓站立起来,迈动脚步走到溪流边,双眼凝视着那缓缓流淌的溪水,她将身体转过去背对着李白,用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口说道:
“仙人是在朝廷之上的,”
李白霎时间愣住了。
玉真公主把身体转了过来,视线落在李白身上,眼神显得幽深而高远:
“公子你觉得,那些道门里德行高尚的仙人、修炼有成的得道真人,他们都在什么地方?难道是在这荒僻的深山老林里以风为餐、以露为饮吗?
完全不是这样的,他们大多数都在京城里面,在皇宫之中,在各个州郡的官道之上,他们给帝王讲解道法,为有权有势的人炼制丹药,替普天下的百姓祈求福运,
他们所奉行的‘道’,是需要在人世间最繁华喧嚣的地方去亲身实践的,而不是躲藏在这山林里面自己玩乐,”
“当然,”
她停顿了一小会儿,嘴巴角落露出了一抹含义深刻的笑容,
“朝廷里面的‘仙人’,既存在真正的仙人,也有虚假的仙人,其中有真正本领高强的人,也有装模作样、玩弄手段的行骗之人,
但不管怎么样,那个地方才是这世界上真正的‘修行之地’,公子要是真的想要修成大道,与其在这山里毫无目标地打转,倒不如到长安去看一看,”
李白沉默着没有说话。
在他心里很清楚玉真公主说的都是实际情况,那些真正拥有出众能力的人,确实很少有在山林里度过一生的,他们要么出来做官,要么踏入社会,要么在人世间经历磨练,要么在朝廷之中与人周旋,
所谓的“隐居起来的品德高尚之士”,很多时候不过是那些追求却没有得到的人用来自我安慰的说法罢了。
但他也听出了玉真公主话语里另外一层意思,她其实是在邀请自己前往长安。
“前辈是在代替谁邀请晚辈?”
李白直截了当地询问道。
玉真公主露出了笑容:
“公子你的感觉果然很敏锐,不过我并没有代替任何一个人发出邀请,只是给你一个建议而已,至于公子去不去,那是公子自己的事情,”
她走回到石凳旁边,重新坐了下来,给李白把茶杯倒满,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长安是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有世间最热闹繁华的景象,也有那深到无法测量的修行之地,有地位最尊贵的帝王,也有隐藏得极深、难以察觉的天庭眼线,有感情最真挚的朋友,也有心思极其阴险的敌人,
公子你如果去了那里,一定能够见到很多新奇的事物,让眼界变得开阔,当然,也肯定会卷入到更大的纠纷与动荡之中,”
“去还是不去,由公子你自己做决定,”
她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就再也没有说话了。
李白静静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回想起谢朓留下的遗言,想起湘灵的提醒与告诫,想起安陆许家的算计与阴谋,想起月老说的那句“天庭已经记录下来了”,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名字,恐怕早就已经在天庭的某份名单上面,被标注上了“危险”“重点关注”之类的记号了。
前往长安,就跟自己主动投入到别人布下的罗网里没有什么两样。
然而……
他又想起了玉真公主刚才说的那句话,
“那个地方才是这世间真正的‘修行之地’”。
他所追求的道是在人世间,长安,是这天下人世间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如果连长安都不敢去,还谈什么“用诗歌来证明天道”?
如果连天庭眼皮子底下都不敢走一趟,还谈什么“让诗歌的大道重新焕发光彩”?
他抬起头,正准备开口说话。
从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
那钟声是从终南山更往深处的某个方向传过来的,声音低沉而又厚重,带着一种能够净化人内心的力量,钟声在群山之间来回飘荡,很长时间都没有停歇。
玉真公主侧着耳朵仔细听着,神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是……楼观台的晚钟,”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那位老道士,又在为天下人敲响钟声了,”
李白问道:
“楼观台?”
“那是终南山最古老的道观,据说老子当年曾经在这里讲说经典,如今的观主,是一位真正有极高修为的人,就连我的皇兄见到他都要表示尊敬并谦让几分,”
玉真公主站起身来,
“公子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那里看看,不过那位老道士会不会见你,就要看你自己的缘分了,”
李白也跟着站起身,对着玉真公主深深地行了一拱手礼:
“多谢前辈的指点,”
玉真公主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如果将来某一天公子你在长安遇到了什么困难,可以拿着这个东西来寻找我,”
她从衣袖中拿出一块小小的玉牌,递给了李白,玉牌摸起来温润光滑,上面刻着一个“玉”字,隐隐约约有清新的气息流动着。
李白接了过来,郑重地收好了。
向玉真公主告别之后,他继续朝着西边前行。
这一个夜晚,他没有去寻找住宿的地方,而是在山中的一块巨石上坐了一整夜。
月光像水一样清澈,照耀着他孤单的身影,他望着远处的群山,望着头顶的星星,望着那些模糊可见的道观轮廓,内心思绪纷繁复杂。
他回想起自己一路走来,所见到的人,所经历的事:
青城山夜晚那位神秘的道人,象耳山下磨铁杵的老婆婆,锦江夜雨中撒网捕鱼的渔夫,剑门关前悲惨死去的吴指南,丈人峰秘密地方谢朓残留的魂魄,洞庭湖上若隐若现的湘灵,江陵城中性情温和、品格如玉的司马承祯,金陵醉仙楼上失败逃跑的宇文拓,在扬州散发钱财结识的郭子仪,鹿门山下心境淡泊、态度从容的孟浩然,安陆许府中满脸泪水的许氏,以及今天在这终南山幽静山谷中的玉真公主……
每一个人,都在他追求道的内心深处留下了一道印记,每一件事,都在他孕育诗歌的种子里增添了一缕气息。
他曾经认为,追求道是要向外界去探索寻求,是去拜访有学问、有修为的人,是去找到隐秘的方法,可此刻坐在这终南山的月光下,他才真正明白。
道,从来就不在别的地方。
它在蜀道的险峻难行之中,在锦江的朦胧烟雨之中,在金陵的酒楼之中,在扬州的街市之中,在安陆的月光之中,在这终南山的晚钟声之中,更在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的眼神之中,在每一次悲伤、欢乐、离别、相聚的情绪之中。
他想起谢朓传授给他的那十二个字的真言,诗为魂,剑为骨,酒为血,心为枢。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那“心为枢”的真正意思。
并不是心灵要去掌控诗歌的灵魂、剑的骨骼、酒的血液,而是诗歌的灵魂、剑的骨骼、酒的血液,都要回归到心里来。
心才是最根本的东西。
心在什么地方,道就在什么地方。
他的心,不在深山中,而在人世间。
突然间,一缕写诗的情感从心底涌现出来,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这是《长相思》。
他吟诵的是相思之情,却又不只是相思之情,那“美人”,也许是许氏,也许是对长安的向往,也许是那遥远而难以触及的“道”本身,但不管怎样,他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靠追求是得不到的,它只会在你放下固执念头的那一刻,悄悄地来到你的身边。

他站起身,望着东方逐渐变亮的天色,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仙人不在深山中。
而在人世间的热闹繁华之处,在诗歌、美酒、歌声、宝剑之中。
至于长安。
他是会去的。
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现在,他还需要在这人世间,再走一走,再看一看,再沉淀沉淀自己。
等到他真正准备好的那一天,他会去的。
到那个时候,不管是天庭的眼线,还是人世间的陷阱,都不能阻拦他。
东方,早晨的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照耀四方,驱散了山间最后一丝夜晚的黑暗。
李白望着那轮初升的太阳,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有解脱的释然,有坚定的决心,还有几分急切地想要尝试的豪迈情感。
他转过身,朝着终南山更深处的楼观台走去。
不是为了求仙问道,只是为了去见一见那位敲响钟声的老道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