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PO8的音乐。最早注意到他,是因为《蝴蝶的罪恶感》这张专辑。这张专之前我在其他文章讲过,是他一场深切的个人独白,充满了私人的情绪与感受。真正让我入坑的,则是更早的《血钻》和《太空站》。在那两张专辑里,他针砭时弊,触及了许多现实的棱角的故事。比如人们乐此不疲谈论的中式家庭、美国社会底层、泛滥娱乐化……我上初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这些题材。虽然当时这些话题离我那时候的校园生活其实很远,但我偏偏就好这一口。或许那时的我比较特立独行,说得好听是小众趣味,说得在戏谑一些,我也算是个小众哥。当然,也有一些原因是,其中某些内容确实与我生活中的某些时刻产生了共鸣。
后来我去看了他《热岛》的全国巡演。这张专辑似乎没有之前圈粉很多的那几张那样受欢迎,因为它既没有了往日那种犀利的社会洞察,也缺少了能让人共情的私人叙事。于是有人说,PO8江郎才尽了,再也写不出以前那样的歌了,说是“肚子还不够饿,就写不出狠货”。
我倒觉得《热岛》挺好的。它在音乐性上比以往更丰富、更完整。至于表达,未必非要每张专辑都承载沉重的议题。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这样反而是对的。PO8本来也不与普通人处于同一阶层,愿意以普通人的视角去观察群体的困境,已是一种真诚。更何况,许多个人的不幸与迷茫,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挣脱。若一直沉迷于创作那种为民发声、摇旗呐喊式的作品,在我看来,本质上与那些只吹捧某国家的俄罗斯博主伏拉夫并无不同。说白了,是找到了流量密码,摸透了某个群体的兴奋点,然后不断迎合、收割。那样的话,一个人就从立体的、复杂的创作者、艺术家,变成了某种扁平化的宣传符号,一个图腾。
所以他没有继续那样做,没有再出那种主题的歌,我觉得是清醒的。
在这些类型的歌曲里的评论区,会看到总有人乐于通过欣赏有深度的作品来标榜自己品味独特,获取优越感。仿佛没听过龙胆紫,没听过《地下通道》与《立交桥》,没听谢帝的《请揣满人民币》,不懂那些沉重的话题,审美就自动低人一等。其实不然。
关于审美,我一直觉得:能包容多元表达的人,审美才是在线的。就像真正的老吃家,总要吃遍四方,才知何为至味。
最近的说唱歌曲,我不怎么爱听,也有点不感兴趣,主要是因为同质化太严重。对象今天发来Cashtrippy的《保利中心》给我听。最近关于他的瓜很火,说是前女友为他代笔许多作品,感受不少他的经历体会其中的的切肤之痛,Cashtrippy走红之后,却被指出轨背叛。我点开《保利中心》,只觉得乏味。这种类似“Day1”叙事套路的歌,讲述“曾经吃不饱饭,然后我有家人朋友支持我做音乐,我很努力逆袭,我终于走起来了”的情节,实在见过太多。表达和故事线的重复令人疲倦,尤其这首《保利中心》在细节描写上十分稀薄,更有那种精准捕捉到流量密码后,从流水线上产出的标准化商品。
近来比较让我关注的,一是来自钦北防地区的组合诗黑邦的专辑《海港口岸》,二是揽佬的《江船入海》这张专,尤其是其中的《商务杆法》。《海港口岸》整张专辑在描绘钦北防地区年轻人的某种生活方式。在我听来,它反而更有那种接近嘻哈文化本源的气息。
这就不得不回到嘻哈的根源,聊一聊那些黑人嘻哈。经典的黑人嘻哈总离不开票子、车子、妹子这老三样,或是“飞叶子”与帮派叙事。这绝非创作者想象力枯竭,而是这些元素就是他们生存现实的坚硬核心。2Pac歌词中对讲种族歧视,讲因为肤色在街头被打死的的哀悼,The Notorious B.I.G.纸醉金迷又危机四伏的叙事,从Jay-Z从毒贩到企业家的蓝图,到Kendrick Lamar在《good kid, m.A.A.d city》中对成长环境中诱惑与暴力的细腻解剖,这些作品共同描绘了一个被系统性忽视的世界的全景图。物质追求是挣扎的目标与尊严的替代品,复杂的情感与性关系是宣泄的出口,帮派是扭曲的归属与保护壳,药物则是短暂逃离的通道。这些重复的主题,是无数个体在相似困境下发出的、带有血污的集体日记。
《海港口岸》所描绘的世界,本质上大同小异,我也在钦北防地区读书,身边虽然没有直接接触这类群体,但是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不少。这张专勾勒出广西边境沿海地区一群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在这里,许多年轻人面对的是另一种现实逻辑。正规就业渠道狭窄,学历难以兑现为可观收入,而漫长的海岸线与复杂的边境线却提供了充满诱惑的捷径。于是,走私香烟、冻品到电子产品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搞快钱”方式,它甚至衍生出自己的规则、风险和荣誉体系。与之相伴的,也有弥漫在生活缝隙中无处不在的赌博文化,麻将,买码,那种靠运气和胆量翻身的幻想,成为对抗日常沉闷与无望的精神刺激。他们的生活同样充斥着对票子的强烈渴望,对某种成功标志的追逐,以及基于地缘和利益形成的、带有帮派色彩的人际圈子。这与黑人街区那种在主流体系外自成一套的生存伦理与价值表达,在结构上惊人地相似。是那种在社会边缘,由环境催生出的、带着悲情与野蛮生命力的活法。
揽佬的《商务杆法》则也比较有趣,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叙事。它的歌词讲的故事大概如下:年轻时候我还在读书的时候,跟人家学打台球,我的技艺不断熟练,同年龄段的人没打得过我,我好像枪出如龙一样。后来进入工作,我开始学会放水,学会藏锋守拙,打的越来越商务,赚的越来越多,慢慢的也成为了小老板。后来有新的年轻人跟我打,他也开始学会放水,讨人开心,我说不用放水,就按正常的水平来,结果我被打了一杆清台。回想起以前,我也像他一样厉害,只不过时间推移,身份也开始转换。这故事里没有街头与边境的硝烟,又讲述了一些特有东亚社会人情世故的微妙计算方式。
说到底,审美的分野从来不在题材本身,而在表达是否Keep real。是囿于符号化复刻,还是各种具有生命力的真诚叙事——这才决定了作品能否跨越猎奇,真正触及人心。不管是黑人街区,还是边境线上的故事,又或者是江湖哲学,人情世故,只要它来自扎实真切的生活现场,细节足够饱满,情感足够恳切,就能超越话题本身的标签,具备打动人心的力量。这或许才是以歌词为重的作品,在审美上值得被认可的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