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陵分别之后,李白顺着大江继续向东而下。
经过武昌的时候,他远远望见了黄鹤楼,却没能登上去看一看;穿过赤壁,亲临古战场,心中生出了苍茫的感觉,他有时候搭乘船只,有时候徒步行走,把《同尘心法》和《采气四法》融入到日常生活中,观看江水浩浩荡荡的样子,感受渔夫和樵夫的悲欢离合,文宫里的青莲诗种在红尘万物景象的滋养下,变得越来越茁壮和凝实,
偶尔在船上或者客舍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拿出司马承祯赠送的《坐忘论心得》翻阅,那里面清静中和、调和神意的方法,果然让他时常激荡的诗心剑意能够沉淀下来,运转的时候少了几分生涩和躁动,多了几分圆融和自如。
只是藏在内心深处的那根弦,始终没有真正地放松过,洞庭夜叉的截杀、湘灵的警示、司马承祯提到的道门内部分歧,这些都让他明白,自己看似自由的旅途,实际上暗流涌动。
半个月之后,金陵城那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和江陵的古朴雄浑不一样,金陵自身有着一股六朝金粉沉淀下来的浓丽与大气,城墙又高又厚,城门十分巍峨,秦淮河像一条玉带一样穿过城市,河两岸楼阁林立,画舫像织布的梭子一样来来往往,当时正是初夏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花香、脂粉香以及隐约的酒香和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微微陶醉的繁华气息。
李白跟着人流从水西门进入城中,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淹没了,街道宽阔,车马络绎不绝,行人肩膀擦着肩膀,脚尖碰着脚跟,人们穿着不同的服饰,说着各种各样的口音,
商肆一个挨着一个,旗幡迎风招展,售卖着来自天南海北的货物,更有不少明显身怀修为的修士在里面来来往往,有的穿着飘逸的道袍,有的穿着利落的劲装,有的穿着文雅的儒衫,彼此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和默契。

“这位公子,您是不是第一次来金陵啊?”
一个机灵的小厮凑上前来,脸上堆满笑容说道,
“需不需要向导?我对这金陵城的大小店铺、名胜古迹,甚至……嘿嘿,各家酒楼妓馆的妙处,都非常了解!”
李白摆了摆手,正要委婉拒绝,那小厮却压低声音说道:
“公子您气质不凡,想必也是冲着近日的‘南北文会’来的吧?我听说,今天晚上秦淮河上最大的‘醉仙楼’,包场的贵人要举办一场盛会,广泛邀请天下的年轻俊杰,以文会友,据说奖品丰厚得很!很多从外地来的修士,都在打听怎么参加!”
南北文会?李白心里一动,湘灵曾经说过金陵是东南文气汇聚、龙蛇混杂的地方,这文会恐怕不只是“以文会友”那么简单。
“哦?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贵人包的场?又怎样才能进去?”李白随口问道。
小厮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知道有生意上门了:
“包场的据说是几位江南本地的世家公子,和从北边来的几位贵客一起操办的,至于进去嘛……要么得有请柬,要么,得有足够的名声或者本事,让守门的人认可,公子您要是想去见识见识,我可以引路到醉仙楼附近,至于能不能进去,就要看公子您的运气了,”
说着,他搓了搓手指。
李白摸出几枚铜钱丢给了他,小厮眉开眼笑的,带着李白穿过大街小巷,没多久就来到了秦淮河畔。
只见河水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无数的灯火,恍如星河坠落到了人间,沿河两岸全是雕梁画栋的楼阁,丝竹管弦的声音不断地传出来,其中最显眼的一座楼阁,有五层那么高,飞檐斗拱,檐角悬挂着无数琉璃灯盏,
把整座楼映照得金碧辉煌,就好像是水上的仙宫一样,楼前靠近水的地方,搭建着华丽的平台,平台上人影晃动,还有淡淡的文气与灵力波动传过来,匾额上的三个鎏金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正是“醉仙楼”。
楼下入口处,果然守着几名气息精悍的劲装护卫,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想要靠近的人,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民众和修士,对着楼里面指指点点,议论个不停。
“你看,那是姑苏慕容家的公子!”
“北边范阳卢氏也派人来了!”
“听说还有从西域来的乐师……”
“啧啧,真是英雄豪杰聚集在一起啊!”
李白正在观望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
“前面的可是……太白兄?”
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看着有些面熟的年轻书生,李白稍微一思索,想起是前些日子在江陵玄都观法会上见过的某位儒生,当时那位儒生对自己说的那番言论似乎很有共鸣。
“原来是张兄,”李白拱了拱手。
姓张的书生快步走上前来,脸上露出喜色说道:
“果然是太白兄!自从江陵分别之后,没想到能在这里重逢,太白兄也是来参加这场‘文酒之会’的吗?”
他看了看李白朴素的衣着,低声说道:
“小弟没什么才能,家里和主办这次文会的一位金陵世伯有些交情,得到了一张请柬,太白兄如果没有请柬的话,如果不嫌弃,可以和我一起进去,就说是我的同伴,凭借太白兄的才华,一定能在会上充分展现自己的光彩!”
这样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李白稍微沉吟了一下,就点头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打扰张兄了,”
有张生的引荐,守门护卫查验过请柬之后,果然放他们进去了,两人穿过灯火通明、陈设奢华的一楼大堂,直接登上了三楼。
三楼的视野非常开阔,临河的一面全是雕花的长窗,此时都敞开着,河风缓缓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厅内已经布置好了,数十张矮案呈环形摆放着,每张案几上都放着精致的酒菜、新鲜的瓜果,已经有二三十人落座了,
男女都有,大多气度不凡,衣着也很考究,彼此之间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露出矜持的微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看似轻松、实际上却暗含较劲的氛围。
李白的入场,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他跟着张生在靠窗一处稍微偏僻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全场。
在座的人果然是南北混杂,有穿着宽袍大袖、说着吴语、语调柔和的江南士子;有戴着高冠、系着博带、神情严肃的北方儒生;有几位气息阴柔、穿着华丽的年轻男子,他们身边摆放着瑶琴、琵琶等乐器,应该是以乐入道的修士;
还有几人周身隐隐有锋锐的气息,虽然没有佩戴剑,但坐姿笔挺,目光像电一样锐利,很可能是剑修,更有一两位,气息晦涩深沉,让人难以揣测他们的深浅。
“看来,这场聚会并不只是单纯地吟诗作对,”李白心里明白了。
过了不多久,一位身穿锦袍、面容像玉石一样美好的贵公子站起身,大声致辞,说的无非就是欢迎南北的俊杰齐聚金陵,以文会友,切磋交流,增进情谊之类的话,说完之后,击掌为号,就有丝竹声响起,歌舞表演开始了,宴会正式拉开了序幕。
一开始的时候,气氛还比较融洽,南北双方各自有人站出来,要么吟诗,要么作赋,要么展示书法画作,引来了一阵阵喝彩声,文气和灵力在厅中温和地流转着,彰显着各自的修为和才情,张生也按捺不住,出去作了一首吟咏秦淮的诗,文采还可以,得到了几句夸赞,就喜滋滋地回来了。
然而,酒喝了三轮之后,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北方席位中,一位一直闭目养神、身穿玄色绣金纹华服、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阴柔邪气的青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身边,放着一具造型奇特古朴、通体黝黑、像是木头又不是木头、像是铁又不是铁的七弦琴。
“江南的风物,果然是柔弱奢靡,各位的诗文,也像这秦淮的水一样,绵软没有力气,全都是些小儿女的情态,”
青年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乐声和谈笑声,
“我们这些修士,修炼的是通天的大道,追求的是自在逍遥,怎么能沉溺在这种颓废淫靡的音乐、浮华的辞藻当中?”
这话一说完,全场都安静了下来,江南的众人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那位锦袍公子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保持着风度说道:
“原来是天魔音宗的少主,宇文拓宇文公子,不知道宇文公子有什么高明的见解?”
天魔音宗这四个字传入耳中,李白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关于这个门派,他曾经有所耳闻,它是北方魔道的重要派别之一,其独特之处在于借助音律相关的法术来影响他人的精神状态,使人们的视觉、听觉等感知系统产生混乱,所使用的功法不仅诡异而且极其狠毒。
宇文拓的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神情,他说道:
“称不上是什么高明的见解,我只是认为,各位所展现的‘文’,仅仅具备了表面的形式,却没有领会到其中真正的精髓,真正的力量,在于能够直接触及人内心的根本,进而操控他们的情绪,甚至……掌控他人的灵魂,”
他那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在那把黑色古琴的琴弦上划过,琴身便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又像是在哭泣一般的颤音。
这声音传到耳朵里,那些离宇文拓比较近的人,竟然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微微摇晃,眼神也有些恍惚,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宇文公子这是打算用音律来给我们一些指教吗?”一位来自江南世家的子弟冷淡地问道。
“指教?也可以这么说吧,”
宇文拓轻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我很久之前就听说江南的才子们情感丰富,非常容易引发内心的感触,正好,最近我偶然得到了一首古曲的残缺乐谱,曲名叫做《亡国怨曲》,它最擅长勾起人内心深处的哀怨、颓废以及放纵沉沦的念头,不如这样,就请各位来欣赏一下?看看是我这‘亡国之音’更能打动人心,还是各位所写的‘太平之词’更有力量?”
这番话已经是毫不掩饰的挑衅和侮辱了!《亡国怨曲》,单是这个名字就充满了不吉利和恶意。
“宇文拓!你太放肆了!”
几位江南的修士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愤怒地瞪着宇文拓。
“怎么?不敢听吗?”
宇文拓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看不起的意味,
“还是说,害怕听了之后,无法控制自己的本心,会露出胆怯的样子?”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十分紧张,双方剑拔弩张,坐在北边席位的一些人脸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很明显他们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而南边席位的众人则既惊讶又愤怒。
张生紧张地拉了拉李白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太白兄,这……这天魔音宗的人做事向来阴险诡异,这首曲子恐怕不简单,我们……”
李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他能够感觉到,宇文拓的身体周围正有一股阴冷、黏稠,还充满了诱惑与堕落气息的魔性文气在慢慢地上升,并且和那把黑色的古琴隐隐产生了共鸣。
“有什么不敢的?”
一位江南的年轻修士咬着牙说道,
“我倒要听听,你这魔音到底有什么厉害之处!”
宇文拓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真是有胆量,”
说完,他不再去理会众人的反应,十个手指轻轻按在了琴弦上。
“嗡,”
第一个音符响了起来。
这音符很低沉,节奏也很缓慢,带着一种说不尽的哀婉和缠绵,就好像深宫中哀怨的女子在半夜哭泣,又如同打了败仗的将军独自面对着残缺的月亮。
紧接着,第二个音、第三个音……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连接起来,形成了曲调,旋律也渐渐响了起来。
那曲调一开始听着只是凄美,但没过多久,一种难以形容的魔力就扩散开来,琴音仿佛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丝线,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缠绕在他们的心神之上。
大厅里的灯火似乎变得暗淡了一些,秦淮河上的喧闹声也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幻觉般的景象在众人的眼前、心底浮现出来。
仿佛看到了华丽的楼阁瞬间倒塌,看到了美丽的女子空对着镜子流泪,看到了宴会结束后杯盘散乱的样子,看到了荣华富贵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一种繁华完全落尽、所有事情都成空的虚无感,混合着“及时行乐”“放纵沉沦”的诱惑低语,悄悄地侵蚀着听琴人的意志。
有几个修为比较低、意志不够坚定的江南子弟,眼神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脸上露出了悲伤、颓废的神色,甚至有人拿起酒杯,嘴里喃喃地说:
“喝醉了也好……喝醉了,就不用想这么多烦恼的事情了……”
即便是修为比较高的人,也感觉心神不宁,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无力感涌上心头,提不起抵抗的想法,只想跟着那琴音沉浸下去。
魔音传入耳朵,扰乱了人们的心神!
宇文拓的嘴角带着冷笑,手指拨动琴弦的速度越来越快,琴音时而像在哭泣又像在诉说,让人忍不住流泪;时而婉转低回,引诱着人产生各种思绪;时而又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放纵与狂欢的意味,冲击着所有人的理智防线。

张生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冒出了汗水,紧紧地抓着案几的边缘,很明显他在努力支撑着。
李白也感觉到那魔音无孔不入,试图勾起他心中的负面情绪和脆弱的地方,他想起了吴指南的死,想起了被人追杀时的狼狈,想起了前途的不确定……一丝烦躁和阴郁的感觉悄悄地滋生出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文宫内的那株青莲诗种轻轻地旋转起来,《楚辞》残卷散发出温润而坚韧的气息,《坐忘论心得》中的清静之意在他的心间流淌,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那种“天生我材必有用”的狂放以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傲气,被这试图引诱他沉沦的魔音一刺激,反而更加蓬勃地升腾起来!
用奢靡的生活引诱别人放纵?用悲观的情绪让人沉沦?
这不是正确的道!这是魔鬼的行径!
真正的诗,真正的道,应该给人力量,给人希望,给人超越苦难的勇气,给人面对真实的坦然!
“哈哈哈哈!”
李白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清脆响亮,竟然暂时压过了那缠绵的琴音。
整个场地上的人都愣了一下,就连宇文拓的琴音也稍微停顿了片刻,众人都惊讶地把目光投向这个突然发笑的青衫少年。
李白却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自己拿起桌上的酒壶,拔掉塞子,抬起头就往嘴里灌!
清冽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他接连喝了三大口,才停下来,把酒壶重重地顿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酒意涌了上来,热血在身体里沸腾,在醉眼朦胧中,他看着宇文拓,看着那把黑色的古琴,看着满场或迷离或挣扎的面孔,只觉得所有这些虚假的悲欢、强加的颓靡情绪,都显得如此可笑。
“钟鼓馔玉不足贵,”
他大声地吟诵起来,声音里带着醉意,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就像金属和石头掉在地上一样响亮!
第一句诗念出来,文宫内的青莲诗种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一股浑然天成、不需要借助外界力量的傲然之气从他的体内散发出来,变成无形的波纹向四周荡漾开去!空气中那黏稠诱人的魔音,就好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出现了一些混乱!
宇文拓的脸色微微变化,手指按弦的力道加重,琴音突然变得尖锐急促,想要压制住李白的气势。
李白好像没有听到琴音的变化,脚步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拿起旁边的另一个酒坛,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扩散开来,他举着酒坛对着天空,又好像是对着满场的人,更像是对着那无形的天道,放开声音再次吟诵:
“但愿长醉不复醒!”
“醒”字就像惊雷一样炸响!这句诗里蕴含的,是对“沉醉”的极度渴望吗?不!是对“清醒”地面对这污浊虚伪的世道的不屑和反抗!是用醉态来抒发最清醒的傲骨!
轰!
更强的气浪以李白为中心爆发出来!大厅里的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那缠绵悱恻、引诱人们沉沦的魔音幻象,就如同被狂风吹过的蜘蛛网,一寸寸地碎裂开来!几个原本眼神迷离的江南子弟全身一震,猛地清醒过来,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宇文拓闷哼了一声,手指在琴弦上一滑,竟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走音!他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怒的神色,死死地盯着李白:
“你……!”
李白却没有看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抱着酒坛,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仍然带着后怕的面孔,扫过窗外的秦淮灯火和无尽的夜空,一股通天彻地的豪情与自信,混合着浓烈的酒意,直冲头顶!
什么天魔魔音!什么亡国哀怨!什么命运捉弄人!
我自有我的才能,我的志向,我的道!
他抬起头对着天空,发出震撼整个醉仙楼的长啸,把心中所有的郁闷、所有的不屈、所有的狂放,全都倾泻出来,化作那穿越千古、激励无数人的最强音: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三句诗接连吟诵出来,一句比一句声音高亢,一句比一句气势豪迈!不再是被动地抵抗魔音,而是主动的、充满磅礴气势的、饱含生命力的进攻!
青莲诗种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旋转着,疯狂地吸收着李白激荡的情绪和文气,还引动了冥冥之中某种与诗句意境相契合的浩瀚力量!
“哗!!!”
醉仙楼外面,宽阔的秦淮河面,没有任何征兆地掀起了滔天巨浪!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风浪,而是河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引动、凝聚起来形成的!在无数人惊骇的目光中,浑浊的河水直冲天空,竟然在高空中,隐约勾勒出一条横贯天际、奔腾咆哮的黄河的虚影!
那虚影虽然不那么真实清晰,却散发出古老、苍茫、一往无前的雄浑气息!仿佛能听到上古先民治水时的呐喊,仿佛能看到边塞将士出征时的号角,更仿佛每个不甘平庸的灵魂,对自身价值的最终肯定与咆哮!
黄河虚影垂落下来,与李白吟诵的诗句产生了共鸣!无与伦比的刚健雄浑之气,就好像天河倒灌一样,轰然涌入醉仙楼三楼!
“嗤嗤嗤!”
宇文拓那把黑色古琴上缭绕的阴冷魔气,被这无比刚健、充满昂扬生命力的诗酒之气一冲击,顿时就像滚热的开水浇在雪上一样,迅速消融!琴弦剧烈地震颤着,发出痛苦的哀鸣!
“不……不可能!”
宇文拓脸色变得煞白,拼命催动魔功,想要稳住琴音,但李白那“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信念呐喊,就如同明亮的太阳,彻底驱散了他魔音中蕴含的颓靡阴霾,那“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洒脱气度,更是让他那引诱别人放纵沉沦的魔念显得很卑劣、微不足道。
“哇!”
宇文拓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的心神和魔琴是相连的,魔功遭到反噬,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琴身,那把黑色古琴发出最后一声无法承受重压的崩响,七根琴弦,一起断裂了!

琴音突然停止了。
魔音也消失了。
醉仙楼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那渐渐变淡的黄河虚影留下的余韵,以及空气中浓郁的酒香和没有散尽的磅礴诗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所有人都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个抱着酒坛、青衫被酒渍浸透、却像是能顶起天地的少年。
用诗来破除魔音?用酒来壮大气势?引动黄河虚影这种天地异象?
这……这是什么样的手段?什么样的诗才?什么样的道境?!
宇文拓脸色像金纸一样苍白,嘴角还在流血,死死地盯着李白,眼神里充满了怨恨、惊骇,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他知道,自己失败了,败得非常彻底,不只是魔音被破除了,更是自己的道心被对方那豪迈自信、昂扬不屈的诗意所震慑,留下了裂痕。
他猛地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甚至顾不上那把断了弦的魔琴,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踉跄着快速离开了,背影显得十分狼狈。
直到北边席位的一行人灰头土脸地跟着离开,大厅内才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好!好诗!好气魄!”
“哈哈哈!太过瘾了!太痛快了!”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太妙了!太豪迈了!”
“李公子!请接受我一拜!”
“谪仙!这真是仙人一样的手段啊!”
赞誉、惊叹、敬佩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无数热切的目光都聚集在李白身上,张生激动得满脸通红,感觉和有荣焉,几位江南世家的代表人物也纷纷站起身,郑重地向李白行礼表示感谢,感谢他挽回了江南的颜面,狠狠地挫败了北地魔宗门徒的气焰。
李白只是笑了笑,酒意和激荡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他放下酒坛,随意地向众人拱了拱手,就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
好像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只是酒后随意做的事情。
但他心里清楚,经过这一夜,“谪仙李白”这个名字,将不再仅仅在蜀中或江陵这样小的范围内流传了。
他的诗,他所奉行的道,已经在这南北俊杰聚集的金陵,在这秦淮河畔的醉仙楼,发出了第一声能够穿透云霄的凤凰鸣叫!
而在不为人知的暗处,或许已经有更多的目光,被这声凤鸣吸引了过来。
窗外,秦淮河水依旧静静地流淌着,倒映着满天的星斗和不灭的灯火。
楼内,喧闹声渐渐平息,但一种全新的、关于“诗仙李白”的传说,正开始悄悄地产生、传播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