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青山:你是谁?
青山说:你且去问流水。
我问流水:你从哪里来?
流水说:你且去问芦苇。
芦苇低头,芦苇抬头,
风在芦苇尖上走了一万六千里,
也没有找到答案。
于是我坐下来,
坐在石头上。
石头说:你别问了,
我在这里坐了三个劫,
也没人问过我。
后来我遇见一个人。
他坐在路边,
看蚂蚁搬家。
看了四十多年,
蚂蚁还在搬家,
他还坐在那里。
我说:你在等什么?
他说:什么都没等。
我说: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他说:什么都没做。
我说:你悟了吗?
他说:悟什么?
我说:道啊。
他说:道在哪里?
我指了指天,指了指地。
他说:天地在哪里?
我愣住了。
他笑了:
你指着天的时候,
天在哪里?
你指着地的时候,
地在哪里?
你指着我的时候,
我在哪里?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他站起来,拍拍土,走了。
走的时候哼着歌:
“朝游北海暮苍梧,
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
朗吟飞过洞庭湖。”
我追上去,想问个明白。
风一吹,他不见了。
只有洞庭湖的水,
还在那里响。
我回到石头上。
石头说:你还要问吗?
我说:不问了。
石头说:那你坐吧。
我坐下了。
坐了三天三夜。
蚂蚁爬过我的脚背,
露水打湿我的衣襟,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又从西边回到东边。
忽然——
一声鸟叫。
我抬头,
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一眼,
我什么都看见了。
原来我找了四十多年的,
不是答案,
是问题本身。
我问了一辈子的“我是谁”,
不是要找到我,
是找不到我。
我站起来。
石头说:你走啊?
我说:走。
石头说:你去哪里?
我说:哪里都不去。
石头说:那你走什么?
我说:走就是不走,不走就是走。
石头说:你又悟了?
我说:没悟,也没迷。
石头说:那你是什么?
我说:你猜。
石头不说话了。
它又坐了三个劫。
我走了三步,
回头一看——
石头还在那里,
蚂蚁还在搬家,
流水还在流,
芦苇还在低头抬头。
而我呢?
我在这三步里,
走了三千世界。
三千世界里,
只有一个我在走,
也只有一个我没走。
我停下来。
风停了。
水停了。
蚂蚁停了。
时间停了。
我问:
谁在局外?
谁在局内?
无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于是我又坐下来,
坐在石头上。
石头说:你又回来了?
我说:我从没走过。
石头说:那刚才谁在走?
我说:你看见的。
石头说:我看见什么了?
我说:看见你自己。
石头笑了。
石头一笑,
山崩了,
海枯了,
天塌了,
地陷了。
我还在那里坐着。
石头说:你不怕?
我说:怕什么?
石头说:天塌了。
我说:天在哪里?
石头不说话了。
它终于明白了。
它坐了三个劫,
等了三个劫,
等的就是这一句。
天亮了。
露水还在,
蚂蚁还在,
石头还在,
我也还在。
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
我站起来,
拍了拍土,
走了。
这次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石头的歌声:
“梦里明明有六趣,
觉后空空无大千。
无大千,有大千,
大千只在吃饭前。”
我笑了。
走得更快了。
快得像没动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