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饭后,陪妻子去东关口超市买点桶面,路过理发店,我下意识地挠挠头,去修个发吧。妻子抬眼望望我的头便笑了,就剩几根圈浪毛了,还修理。也不知怎的,头上不知不觉就日渐稀疏了,脑门倒是变得越来越敞亮。
闺女偶尔回来,一脸狐疑,打量着我,说:“老爸啊,你的老脸越来越长了。”还给我起了个绰号:稀毛秃落夫斯基。
推门进店,扑面一股理发店特有的气味,夹杂洗头水、肥皂、烘烤等复合气味,有一些温暖,又有一些亲切。小刘师傅正忙着给客人剪发,见我进门,满脸堆笑,示意我坐下轮位。我是小刘师傅理发店的常客,近些年基本上定点在他的店理发。
小刘师傅是邻县人,他的助理是他老婆娘家的叔伯兄弟,两兄弟来此地开理发店约莫十年了,手艺好,人也随和,老主顾不少。
小刘师傅健谈,与熟客谈股市和比特币。我知道,前些年比特币大火,爆炒近乎疯狂。其实它就是一种虚拟的数字货币,其发明者中本聪本意是想创造一种不经过银行、金融机构等中介,买卖双方直接交易的去中心化数字货币。
小刘师傅提到他的一位同行,我也曾熟识的理发师傅,竟也加入投资比特币的狂潮,后来干脆歇业,拿房子抵押贷款炒比特币,如今负债累累,携家带口跑路了,再也不知去向。
我简直哭笑不得,一个理发师也敢涉猎比特币,不跑路才怪。这些年,发生在身边的事情,真叫人看不懂了,似乎只要有钱赚,无论什么领域,什么项目,不知市场深浅,也不问青红皂白,一窝蜂冲进去,非要亏得血本无归,方肯罢手。
如今理发店最大的不同,是少有替男客刮胡子的业务了。我曾经路过多家理发店,店面装修得非常现代、时尚,各种美发设施齐备,但理发椅多半是新型的座椅,不像以前,有那种可以半倾的椅子。客人仰躺在椅子上,下巴翘起,师傅用一把刷子蘸肥皂水,在客人半张脸擦满泡沫,取一条热毛巾捂敷,把胡须焗软。少顷,师傅闲闲地操起一把亮刮刀,在墙上的皮带子那里刷几下,然后,动手对付不同风格的胡须。客人闭上眼,耳边听见刀锋掠过发根时轻微的沙沙声,虽然担心自己的脖子,但倒也从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在这一点上,说真心话,每次看到那把明晃晃的剃刀,滑向客人的颈项时,我总是心悸,生怕理发师一分神,一不小心割了客人的喉管,不敢往下想了。
小时候,我是惧怕理发师的。那时候,在乡下,理发师叫剃头匠。一个集镇上也就那么几位剃头匠师傅,全集镇的人,几乎都要跑到剃头匠家里理发。人实在太多了,剃头匠们即便是不吃不喝,也排不过来。就想法子,让剃头匠下乡进村去服务。
一个乡镇十几个大队,上百个生产小队,一人一天一小队,这样排下来,按老少爷们的人头算,一个人一个月大约剃一次头,基本上就解决了剃头排队的难题。
印象中,生产队里常来的剃头匠姓胡,他的大号记不清了,村里人敬称他为胡师傅。胡师傅家在集镇上,街东头,两间土墙瓦面的房子。依稀记得,爷爷曾带我去过他的家剃头。
那一年,我几岁,爷爷抱着我,坐在凳子上,胡师傅给我套上了围脖裙,然后,拿起一把锃亮的推子走过来,我立时吓得魂不附体,那铁玩意硬生生地扎进自己的肉身,非死即伤,还不疼死人。于是,我拼死挣扎,却被爷爷用力夹住搂紧,动弹不得。熊孩子,剃个头,还能剃死你不成?爷爷又恼又笑,大声呵斥。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头待宰的羊羔,任人宰割,却又无力逃脱,便哇哇大哭起来。
据说,这位胡师傅一生未娶,后来要了个儿子,再后来,他的孩子也子承父业,干起了剃头匠。这些都是我从大人的口中隐约听到的。
记忆中,剃头匠胡师傅是个厚道人,个不高,精廋,寡言,见人总是笑眯眯的。每次进生产队前,小队会计便会提前通知,某天,某家,剃头。某天,是按计划排定好的日子,某家,是村里住家户轮流挨着的,挨到哪家,胡师傅会在这家吃饭。
有一天,我的祖父赶集回来,买了一大块猪肉,几条咸鱼。我的母亲在锅屋搋面蒸馒头。不年不节的,要来什么重要亲戚么。哥哥姐姐们好奇,追问母亲,母亲说,明天胡师傅来家里吃饭。
次日,大清早,胡师傅带着家伙什就进了家门。祖父忙迎上去,热情地招呼。胡师傅进了门,朝我的母亲笑笑,他婶子,讨忙了。在老家,讨忙就是打扰、麻烦、辛苦的意思。我的母亲赶紧起身,来了,胡师傅,先坐歇歇,马上吃饭。锅屋里,哥哥姐姐们忙着张罗饭菜。那时,我已稍大,不再惧怕剃头这回事了。
这一天,家里人来人往,人声嘈杂,格外热闹。前庄、沟西、东摊、河北,整个生产队的老少男人,接踵而至。胡师傅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支起脸盆架,在西屋墙上挂起皮带,剃推子、长剪刀、细梳子、刮胡刀、掏耳耙子、围脖裙,一应俱全,依次排开。一条长木凳子,人流轮换,这个脖子上刚解下围脖裙,下一颗头就伸进来了。剃头、刮胡子、掏耳朵,胡师傅埋头忙碌,听着大伙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偶尔也会插上一句嘴,引发一阵笑声。
当时是四月天,阳光真好,院子里的泡桐花正开得肆意,槐树花纷纷扬扬,葡萄架下绿荫斑驳,有风吹过来,一阵温热,又夹杂几丝清凉,我和小伙伴们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快乐地欢叫着。这一幕,过去多少年了,回想起来,好像是前不久的事情。
而今,年纪越大,头发越少,三千烦恼丝,承压不起岁月的磨难,相继途中悄然脱落。遥想当年,曾经的那一头浓密的乌发,每次修剪,要狠狠地打削,方能成型。现今,剪头发已经成了虚应故事,再没有那种一头新发神清气爽的感觉了。
转瞬间,一晃就是几十年,人世间,天道轮回,变与不变之间,岁月在发梢上掠过,留下的痕迹,就像闺女给我起的外号,稀毛秃落夫斯基。
关注我们
给我一份关注 伴你十分精彩

感谢文学路上你我的一直相伴
THANKS
“宿迁市散文学会”公众号投稿邮箱:594862940@qq.com。
期待您的来稿!
来源:宿迁市散文学会
编辑:仲启新
审核:丁厚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