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公园里雾气还没散干净

李大爷拄着拐杖在湖边慢慢走，他今年七十二了，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平日里不爱热闹，就爱一个人逛逛。

湖边长椅上有人在听收音机，那个旋律一出来，李大爷的脚步就停住了。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是《同桌的你》。李大爷手里的拐杖轻轻晃了晃，心里一下就翻腾起来。

这歌他五十年没听过了，可前奏一响，那些事又都回来了。

想起来了，1969年的时候，有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叫林晓梅，是他同桌。

那会儿日子苦，课本都是传着用的。李大爷家穷，连块橡皮都买不起，写错字时他就发愁，盯着本子发呆。林晓梅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就把自己的橡皮掰成两半，推到他桌上。

「用吧，我家里还有。」她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后来李大爷成绩好，林晓梅数学差。他就利用午休时间给她补课，一笔一画地讲题。她听得认真，但总在最后一步算错，急得直跺脚。

「你怎么这么笨呢。」李大爷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觉得她挺可爱。

那时候的感情就像白纸一样单纯，没有牵手，没有表白，就是借橡皮和抄笔记。

后来呢？

后来下乡的风来了，李大爷去了西北，林晓梅去了南方。临别那天，他们在火车站站台上站着，谁都没说话。火车鸣笛时，林晓梅塞给他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常联系。」

可那时通信难，一封信要走半个月，后来就断了联系。李大爷回城后去找过她，可她家已经搬走了，邻居说她嫁到外地了。

五十年了，她过得怎么样？

李大爷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那儿发呆，眼圈有点湿。

「大爷，您没事吧？」旁边晨练的人问。

「没事，没事。」李大爷摆摆手，转身往家走。

可心里却平静不下来。

回家后，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个铁盒子。里面放着老照片，旧笔记本，还有一张毕业照。照片上的他们笑得青涩，像两个刚上初中的人。

他看了好久，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找到她。

第二天就开始打听。找老同学，有的不在了，有的记性差。又去找班主任，老人九十多岁了，躺在床上，却还记得林晓梅。

「晓梅啊，是个好姑娘。听说后来嫁到南京了，具体地址我不太清楚。」

李大爷没放弃。他又让在南京的侄子帮忙打听，自己每天守着电话，就怕错过消息。

一周过去，两周过去，快绝望的时候，侄子打来电话。

「叔，找到了！林晓梅奶奶住在南京鼓楼区，老伴走十年了，现在一个人住。」

李大爷手一抖，眼泪就下来了。

「好，我这就去。」

坐高铁去南京，李大爷紧张得不行。换了三身衣服，最后挑了一套深灰中山装。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哪还有当年的模样？

她还能认出自己吗？

到了南京，侄子陪着，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小区。李大爷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腿都发抖。

「叔，要我先上去说一声？」侄子问。

「不用，我自己去。」李大爷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她看着李大爷，愣了一下，接着眼睛就瞪大了。

「老李？你是老李？」

「晓梅，是我。」李大爷声音有点哑，「五十年了，你还好吗？」

林晓梅手一松，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她顾不上捡，一把抓住了李大爷的手。

「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梦，我找你找得好苦。」李大爷眼里有泪。

两个老人站在门口，哭得稀里哗啦。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却根本没注意。

进了屋，林晓梅忙前忙后地倒茶，拿水果。她动作慢了，背也驼了，可笑起来，眼睛还是弯成月牙。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托人打听的，」李大爷说，「这些年我一直惦记着你。」

「我也是，」林晓梅低下头，「我常常想起那时候，你教我数学，我借你橡皮。」

「那块橡皮，我还留着。」李大爷从口袋掏出个小铁盒，里面躺着半块发黄的橡皮。

林晓梅愣住了，随即笑出了眼泪：「你这个傻子，这破玩意儿留它干啥？」

「你给的，舍不得扔。」李大爷也笑了。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聊以前的同学，聊这些年的经历，聊各自的孩子和老伴。原来林晓梅嫁到南京后，丈夫挺好，两人过了三十多年，后来丈夫病逝，她就一个人住。儿女忙，偶尔回来看看。

「一个人，孤单吧？」李大爷问。

「习惯了，」林晓梅说，「就是有时候，想找个人说说话都没人。」

「以后我陪你说话。」李大爷说。

从那以后，李大爷每个月都去南京住几天。两个老人一起散步，下棋，听老歌。林晓梅学会了手机，李大爷教她发微信。他们不再年轻，但那份情谊一直都在。

有一天他们在公园散步，收音机又放起了《同桌的你》。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

李大爷和林晓梅对视一笑，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

「年轻时是同桌，老了是伴儿。」李大爷说。

「是啊，」林晓梅靠在他肩上，「这辈子能再见到你，值了。」

夕阳下，两个老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们走得慢，但很稳。

五十年前，他们是同桌。五十年后，他们是彼此最暖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