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冬季,因为怕冷总是穿过多的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同时,感觉和外界有了更多的隔离。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或许那桎梏是藏在一层层衣服后面的心里。
有一段时间一直坐双层汽车往返于家与学校之间,因为是上下班的高峰时间,总是充斥着很多的挤车人。好在,我一直是从终点站上车。车内的温暖潮热气息与车外的寒冷,使得车窗蒙上迷幻的厚重水气。我喜欢坐在上层的头排,清晨的、傍晚的路灯迎面而来,在水气上晕成一个个美丽的绿色、红色、橙黄色光圈。流光逸彩。

那时候我开始上网和陌生人聊天,这在之前是不会的。我属于上网比较晚的落后人类,看多了小说和新闻里叙述的网络的不真实与欺骗,我对它没有一点的好感。
学校有一座桥,桥下是车流不息的街道,那时候上海正举办APEC会议,街道两边挂起很多漂亮的彩灯。我常常趴在桥栏上一看就是一晚上,直到有一个下雨天,亲眼目睹了一场车祸,那个骑车人就倒在了血泊里。我脑海里的第一个景象就是雨天我放学回家,看到絮絮的槐树落花铺了一地,淡淡的粉色,淡淡的白色,聚集起来却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确切地说是海影找上我的,我开着那个OICQ,上面没有一个人。有的时候我会挂上线,但只是在某个BBS看别人写的东西,而且从来不脱机。虽然收到电话费单子的时候总是痛下决心,但事后又改不掉坏习惯。完全地只是懒。
正在被一个心情故事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有人敲窗:“可以聊聊天吗?”
我甚至没有看对方的个人信息,直接关闭窗口。有的时候做女孩子就是这点好,取一个好听的昵称,设一个身份验证,可以不搭理前来捣乱的闲杂人员。
又敲窗:“冰蓝是一种什么颜色?”
哈,质疑起我的昵称来了。
没来上海之前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小城镇,靠海。夏日里的下午四五点钟,抬头看天,深深的蓝里透出一抹抹的白色。不是乳白或是本白,而是那种有着玻璃冰块般色泽,质感的、凛冽的感觉。离开家以后,到哪里我都再也没见过那样的颜色,那样的天空。
正在发愣间,又是他在敲窗:“我今天放学回家,一个人,空气里雨的味道居然咸咸的。”
我动容。常常有这样的感觉,每当天空下雨,是天上的某个神祗在哭泣,他不开心还要破坏人们的好心情。眼泪化作雨,是咸咸的。
我通过了他的身份验证,他叫海影。那时候他是我OICQ上的唯一一人。
我们从来没有问过对方学校、住处等更为具体的信息,更多的只是纯粹的聊天。那种澹泊的、闲适的感觉,如同是和自己对话。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和我一样几乎每天晚上都挂在线上,或许他住在寝室里有一台电脑吧。
那个冬季我在外面上夜校,有一节课上老师让我们用英文讲一段大学生活里最难忘的回忆。我想起我已经离开的过去,无端地落寞起来。十点钟上完课,我没有回学校,而是直接回了家。
我没有想到海影会在网上,那个时候不管什么学校都应该熄灯了。这才知道他不是住校的,而是一个人住在外面。最有意思的是,他父母只住在离他住所两幢楼的另一处,他每天放学和父母一起吃过饭后再回到自己的窝。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我觉得一个人可以寂寞可以孤独,但心里一定要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它不用时时出现,但要永远存在。
我是一个不能慰藉的人,因为一旦落寞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他似乎有些了解我,并没有企图安慰,只是提出一起玩游戏,连机打“拱猪”。我们开着OICQ作弊,所以战绩显著。那晚是我第一次通宵上网。早上快下线的时候,他问我要家里的电话号码,我一下子犹豫了。难得的默契,难得的开心,一旦一种平衡形成,为什么要跨前一步去破坏它呢?我告诉他我不是一个人住,不方便留家里电话,但又不太在寝室,所以等以后再说。
下线后我有一段时间没有再上网。我不知道如果他再问我要号码,我还会不会坚持不给他,如果我坚持了,会不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后来我隐了身上去,看到他给我的留言,他居然留下了他自己家里的电话。这小子……
我有一本通讯录,记很多人的电话号码在上面,但并不太用,只是扔在抽屉里。有些号码我看一遍就记在了心里,有些号码则纯粹是记着,并不会拨打。我没有记下他的电话号码,我想我是不会打的。

天气越来越冷,转眼间已经到了十二月中旬。那天晚上我穿着厚厚的牛仔衣,戴孩子般可爱的绒线帽,长长的拉海毛围巾,坐双层汽车回学校。汽车在好又多门口停下,空旷场地的松柏上都挂满了黄灿灿的彩灯,三层楼的商场玻璃从上到下贴满了雪花和圣诞老人的粘纸,充斥着温暖和煦的音乐。我坐在上层汽车里,透过水气,透过玻璃,欣喜地看着、听着,性格里的孩子气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回到学校更有意思,我本想在食堂买一杯热热的咖啡暖身,但不知道为什么,食堂一个灯也没有开,而是给每一个消费的人发一根长长的红色蜡烛。我走进去的时候,只见到每张桌子上燃着一只或两只红色蜡烛,闪动跳跃摇曳的烛光下,是三五知己,是对对情侣。我抑制不住自己身体里面那种敏锐的捕捉浪漫气息的爪,我双手握着咖啡杯,痴痴盯着那根红色蜡烛,看着它流下红色耀眼眩目的泪。
几乎是在同时,那个电话号码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不是刻意去想的,只是不经意。回到寝室,把电话拖出室外,我倚在墙上,看着窗外的暮色,拨海影家里的电话。他几乎是想也没有想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我会打电话给他,但我在电话的这端兴奋地叙述我的情绪感受的时候,我的好心情却一点点地冷却了下去,因为他在电话的那端显得十分局促,或者说是尴尬的无话好说。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于是我停下来,等他说话。
他吞吞吐吐地、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念大学了?”
原来,这个网上默契的,聊天像和自己对话的海影,只是个读高三的比我小近三岁的小弟弟。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奇怪地问他,怎么可以天天晚上挂在网上,还通宵打游戏。他告诉我,他并不打算考大学,而是会去日本留学。
天啊,我一下子觉得,现实和网络根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虽然隔着一根电话线,我们之间的距离却在瞬间千山万水。
临挂断电话前,他突然说圣诞那一天是他的生日,他问我能不能陪他过在中国的最后一个生日。我晃晃乎乎地说了句“再说吧”,怅然而下。

那是一个星期三,我又去读夜校。那天来上课的人很少,估计都去过圣诞节了吧。十点钟下课后,我双臂紧紧抱着自己,沿着华山路走在寒冷的街道上。哦不,寒冷只是我自己的,对于这一天的人们,戴着各式圣诞帽的人们,抱着长毛绒玩具的人们,啃着冰激凌的人们,挥舞着手燃烟花的人们,没有比寒冷更快乐的。因为只有拥紧了,才能相互取暖啊。
沿街不知哪家店铺,播着范晓萱的《雪人》:“雪,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缘分……”
海影,你的生日还好吗?为什么不能像对待一个知己、一个朋友,送上温暖的问候,祝他生日快乐呢?
我豁然开朗般地快乐起来,打手机拨通他家的电话。
他兴奋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我在猜今天能不能等到你的电话,我还以为我们不会再联络了呢。”
“怎么会呢,朋友嘛,我不是答应了要陪你过最后一个中国生日的吗?”
于是午夜十二点,我见到了这个可爱的大男孩。在外滩的钟楼下,我成了最后一个说生日快乐的人。
在文字与山海间自愈成长,若你愿在某个失眠的夜里,与我共读一段温柔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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