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茶事

李亮

趁着清明时节，我回到故乡祭祖。今年的清明节虽没有雨纷纷的景象，但天阴沉着，几点零散的雨滴打在车窗上，像点点晶莹的露珠，映照着车窗外连绵不断的青山，烘托出几分清明怀故人的悠远情思。

从荆楚武穴到湖湘汨罗，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终于在上午十一点半抵达家中。得知我们归来的消息，母亲早已忙碌着。厨房里飘散着令人垂涎的香气，让人不禁咽下口水。一道道菜肴陆续摆上了餐桌。红辣椒炒牛肉、玉米排骨汤、油炸小鱼、青椒炒猪耳朵、炒韭菜、蒸腊鱼……这些全都是典型的家乡家常菜。长年在外，很少有机会品尝到妈妈亲手烹制的菜肴，那熟悉的味道依旧，家乡的风味最能抚慰游子的肠胃。

午饭后，我和母亲商量什么时间回老家祭清明。母亲说，汨罗的风俗，清明节当天不去祭祖，可以选择清明节前三后四日。

第二天，我们先去街上买鞭炮和清明花。街市上五颜六色的清明花在风里招摇，鲜艳的颜色晃得人眼花缭乱。一米多长的竹条上绑着红艳艳的布花，竹条顶端粘着一挂纸钱。我抚过那些鲜亮的布花瓣，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做清明球的光景，那时候生活不宽裕，每家每户几乎都是自己家里买纸做清明球，有的人家用白纸，有的人家用红纸，在一尺来长的竹条两边把裁好的圆纸片一层一层用糨糊粘好，再一翻转，就成了一个个好看的灯笼球儿，竹条顶端再粘上一挂纸钱，清明球就做好了。现在的清明花，可比从前的更好看更气派。

老家宽敞的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春日的阳光下，依山傍水的小村落，青山依旧，碧水粼粼，温暖亲切的感觉扑面而来。

二叔带我们上了后背山。我的父亲长眠在这里，一晃，他已经走了三年，但潜意识中我觉得他并未走远，他似乎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守护着我们。山间尖尖的小竹笋一指来长，春天一到，便迫不及待地从山里的黄泥土里纷纷钻了出来，小朋友们喜不自胜，拔了一根又一根，直到手心里再也握不下。鲜嫩的春笋炒腊肉，是不可错过的春季佳肴。几棵白花檵木开着白色的花儿，点缀在翠绿的枝叶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阵山风吹过，带来了远处油菜花的芬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这是乡村独有的清新味道。

父亲坟上的杂草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坟头插满了花花绿绿的清明花，是父亲的兄弟姐妹子侄来看过他了。“不望月，不望年，只望清明一挂钱。”这是家乡的一句俗语，也是小时候父亲带我去祭祖时经常念叨的一句话。清明节对于逝去的亲人来说，是极其重要的节日之一。从前父亲带我去祭祖，如今我带着孩子们来看他。岁月轮回，清明祭祖的传统在代代相传中延续。此时年幼的孩子们或许还不太明白清明祭祖的意义，但那份对先人的怀念与敬重，却已悄然在他们心中生根发芽。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在山间回荡，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翅膀，箭一般飞向天空。清明花随风摇曳，纸钱在火光中化为灰烬，那是对父亲最深切的缅怀，带着我们的思念飘向远方。青烟弥漫中，我跪在父亲坟前，轻轻地说，女儿回来看你了。

三年前，他病重的最后几日，二叔问他百年之后想葬在哪里？他思索了一会儿，平静地说就葬在后背山吧。于是二叔帮他选了这个墓地。站在后背山上，可以望见我家的老房子。我猜父亲的心思，是不是想百年后的归宿离家里更近一点呢。坟前原本有一堵如绿墙一样密不透风的竹林，今年春天，叔叔把那片竹子砍掉了，山上变得敞亮不少，视野开阔，极目远眺可以看见繁华市区的栋栋高楼。对于喜欢热闹的父亲来说，他应该是欢喜的吧。他曾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他那年六十七岁，也算离七十岁不远，可是在我心里，希望他能活到八十九十甚至一百岁，遗憾的是天不遂人愿。他说生老病死，每个人都要走到生命的终点，他并不害怕死亡，只盼能少一些痛苦。他永远地走了，痛苦也就随之解脱，我希望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能平安喜乐，健康无忧。

祭完祖，我们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下山。山路边几棵小栀子花苗嫩绿的叶片间孕育着一个小小的花苞，格外喜人，心中一动，把几棵栀子花苗挖出来，打算带回家养在花盆里。

二叔送给我一包茶叶，说是自己手工炒制的茶，我惊讶地说，真的吗？这个茶叶看起来真嫩啊。二叔憨厚地笑了，说这是清明节前几天采摘的，正宗的明前茶呢。泡一杯清明茶，茶汤清澈碧绿，微苦回甘，喝一口清明茶，仿佛能品出春天的味道。这不仅仅是茶叶本身的香气，更蕴含着二叔对小辈的一片拳拳心意。

望着杯中那嫩绿的茶叶，我不禁想起父亲生前也爱喝茶。每当春天茶叶刚萌新芽，他就会不辞辛劳上山采摘茶叶，说是春茶不摘就暴殄天物了。他那份对茶的热爱，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如今，我捧着这杯明前茶，仿佛看到父亲笑吟吟站在我身边，与我一起品味这春天的馈赠。

作者简介：李亮，女，1983年出生，湖南省汨罗市人，现居湖北武穴。系湖北省作协会员，现任武穴市作协副秘书长，作品散见于《中国应急管理报》《民主协商报》《劳动时报》《西江日报》《参花》《精短小说》《东坡文艺》《黄冈日报》《鄂东晚报》《黄冈周刊》等报刊及网络微信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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