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熙宁五年(1072)六月二十七日,时任杭州通判的苏轼游湖遇雨舍舟登望湖楼小酌。因苏轼的酒量并不好,“吾少年望见酒盏而醉,今亦能三蕉叶矣!”所谓三蕉叶,无非是浅浅三小杯,更何况宋朝的酒度数并不高,因此很快进入酩酊状态。醉后苏轼诗兴大发,一气写下五首绝句,也即《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除尤为脍炙人口的第一首外:“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他在第四首中写道:“献花游女木兰桡,细雨斜风湿翠翘。无限芳洲生杜若,吴儿不识楚辞招。”感叹西子湖之美太过于轻浮空灵,西子湖的女儿不懂得潇湘云水的沉郁苍茫。但曾几何时,民族的浩气流行,西湖周边的青山有幸,接纳掩埋了多少仁人志士的忠骨,添得湖山多少英气!

当南宋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1142年1月27日),力主抗金的岳飞,被诬“谋反”,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害于临安府(今杭州)大理寺监狱。岳飞遇害后,其遗体被狱卒隗顺背出城外,“潜瘗北山之漘”,也即偷埋在今宝石山脚的杭州市青少年活动中心一带。而据《朝野遗记》载:“王薨于狱,临安义士隗顺痛王冤,潜负王尸踰城葬于九曲丛祠。王素佩一玉环,顺仍置之腰下,树双橘以志,将终谓其子曰:异日朝廷必求改葬,汝可告之。”直到临终,隗顺才将此事告知儿子并嘱咐说,岳飞的遗体有其生前佩戴的玉佩为证。另外隗顺还在埋葬岳飞的地方,栽种了两棵橘树作为记认。

▲杭州岳飞墓
绍兴三十二年(1162)六月,即岳飞死后20年,孝宗赵昚即位。七月十日,以仰承太上皇帝(高宗赵构)旨意为名,下诏为岳飞平反昭雪,“追复原官”,悬钱五百缗为赏,寻找岳飞遗骸。隗顺之子“始白其事”,于是,“起枯骨于九泉之下”,“葬以孤仪”。古代中国称少傅、少师、少保为三孤,岳飞生前的最高官阶为正一品少保。可见当年南宋朝廷,是将岳飞的遗骸以“孤”的礼仪,即一品官之礼改葬于西湖栖霞岭南麓今址的。这一年的十一月,朝廷又下诏追复岳云左武大夫、忠州防御使的生前官衔,并令临安府以礼祔葬岳飞墓旁。在50多年后的宋嘉定十四年(1221),经岳飞孙子岳珂奏请,南宋朝廷又下诏赐紧邻岳飞墓的下智果寺充岳飞功德寺,并赐额“褒忠衍福禅寺”,此即今岳王庙始基,为温婉秀丽的西子湖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据元末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载,杭州栖霞岭下岳飞墓,“自国初以来,坟渐倾圯”。其间在元大德五年(1301),江西九江的岳氏后裔委派岳飞六世孙岳士迪到杭州,任复兴岳飞坟、寺之责,他联合江苏宜兴的岳氏重新修建,“合力以起废”,经四年努力,“庙与寺复完美”;到了元后至元年间(1335-1340),杭州路总管府经历李全初在乡绅王华父的帮助下,“慨然以兴废为己任”,捐资修葺荒坟,重建庙宇,并种植大量松、柏等树木,“于是寺与庙又复完美。”陶宗仪还说,“自我元统一函夏以来,名人佳士,多有诗吊之,不下数十百篇。”其中最为脍炙人口的,如赵魏公孟𫖯云:“鄂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也即赵孟𫖯(1254-1322)的这首《岳鄂王墓》很是引人注目,读后“不堕泪者几希”。

▲岳王庙岳飞像
从赵孟𫖯诗中“秋日荒凉石兽危”的倾圯景象来看,这首诗或作于宋元鼎革后不久,元兵入浙,岳庙建筑毁于兵火,再加上寺僧中有放荡不守戒律的,典售毁折,无所不为,使岳庙坟荒寺废,业属他人,此诗首联“鄂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以岳坟的荒芜景象起兴,暗寓诗人伤痛之情:离离秋草丛中,鄂王坟满目凄凉,墓前的石兽翁仲,在萧瑟西风中冷峻肃立。“鄂王”,是南宋嘉泰四年(1204)朝廷追封给岳飞的王爵。王爵为宋代最高一等爵级,封的王爵,必须挂国名。“鄂王”的“鄂”为王国名,鄂国的地域范围在鄂州,鄂州的州治即今天的湖北武昌。岳飞是南宋初期中线防御的军事负责人,曾任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其宣抚司就设在鄂州。封国以“鄂”,寓有岳飞的功烈“与鄂相终始”之意。岳飞生前所获最高爵级为第六等的开国公,地望也在鄂州,称武昌郡开国公。1979年在重修岳墓时,曾对墓的外围和墓道进行发掘清理,发现地下墓基周围的旧条石还在,而在墓道两侧地下,则发现两具石俑。北面一具已残,南面一具基本完整。石俑头朝东,足向西,周围砌坎,身高213厘米,表面风化严重,露出石筋,面相长圆,衣纹简朴,和飞来峰宋代造像的风格接近。从石俑的雕刻风格、石质风化程度以及服饰等方面鉴定,属于南宋遗物。按照宋代的墓葬礼仪制度,三品以上大臣的墓葬,除有石羊、石虎、望柱各二外,还有两具石俑。这两具发掘出来的南宋石俑正是当年南宋朝廷以礼改葬岳飞于今址的实物见证。
首联奠定了全诗的基调,即景生情,不言悲而悲自在其中。接着诗人在颔联“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中,直斥南宋君臣苟且偷安,坐观覆局,倒行逆施,自毁长城,致使沦陷中的父老,虽无时不翘首遥盼南师,未料却是恢复无望,国事衰颓。两句中“轻”与“望”是诗眼,把朝廷本末倒置、是非混淆,与中原百姓备受煎熬、望眼欲穿,作了鲜明的对比。颈联“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感慨身负中兴重任的岳飞,却遭构陷屈死于风波亭。从此天下中分,南宋偏安一隅。在深切同情岳飞的不幸遭遇、叹惜英雄不再的同时肯定了岳飞的功勋以及对国家的重要。身为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的赵孟𫖯,虽然后来出仕元朝,大为声名之累,但至少这首诗里,他还是寄托着深沉苍凉的家国之感的。尾联“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收结全篇,由悼念回到现实,嘱人嘱己,“莫向西湖歌此曲”,否则必会引得湖光山色、天地万物同悲不已,在气氛上是承应首联,在感情上是绾合颔颈两联,对宋室灭亡、河山易主,表达了亡国遗民的凄怆与无尽哀思。
《岳鄂王墓》写得沉痛压抑,寄托深远。全诗紧扣题目,即景生情,咏史抒怀,议论感慨,一气直下。诗以景语起,以情语结,哀婉深沉,感情强烈。全诗对仗工稳,格调诚挚,在起承转合上极有规则,抑扬顿挫,深得杜甫律法。一般而言,怀古之作,大多好用典故,但这诗基本上没用,而且语言平易,不事雕饰,真实地表达了诗人的思想感情。诗人以赵宋宗室后裔的身份,于亡国之际,对屈死的抗金英雄的叹息和哀悼,以及对南宋君臣偷安误国的谴责,还有深藏于诗行间的故国之思都极具感染力,读来感人至深,可以想象,时人“不泪者几希”,应该不是虚言。

赵孟𫖯仕元后,官至翰林学士承旨,虽因元朝政令宽和,文网松弛,一生太平无事,富贵而终,但在世人的讥嘲唾骂及异族的欺凌猜忌下过活,亦大不易。有次元世祖忽必烈曾向他问起,降元的留梦炎与叶李二人孰优孰劣,赵孟𫖯言语支吾。忽必烈说留梦炎在宋状元及第,位至丞相,但贾似道误国,他依阿取容,是个奸臣;叶李作为布衣上书请斩贾似道,性刚直不阿,乃忠良,又令赵孟𫖯作诗嘲刺留梦炎。赵孟𫖯迫不得已,只得写道:“状元曾受宋家恩,国困臣强不尽言。往事已非那可说,且将忠直报皇元。”因尾句极得体,忽必烈也没为难他。这诗虽说讥讽的是留梦炎,实际上也是赵孟𫖯的自嘲兼表白。

编辑 | 李 达 吴义全

《杭州文史》第39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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