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庭湖畔离开之后,李白沿着长江向西行进,过了没多久就到达了江陵。
江陵这座古老的城池,位于荆襄地区的交通要道,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繁华热闹的地方,城墙高大雄伟,街市喧嚣热闹,马车行驶发出粼粼的响声,来来往往的人流就像织锦一样密集,和锦官城的富庶精致相比较,江陵更是多了几分南北交通要道所具有的雄浑大气。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有药材细胞的辛辣香气,有染坊里靛青色染料的味道,有酒肆中醇厚的酒味,还有码头上传来的鱼腥味和水汽,这些气味相互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古城独有的“红尘气息”。
李白并没有急着去寻找湘灵提到的司马承祯,他先是在城中没有目的的逛了两天,观察市井百姓的各种生活状态,聆听小巷里的议论和街头的谈话,在茶寮里面,有书生们争论着本次科举考试的试题;酒楼之上,有商人们谈论着漕运的关税问题。
桥头旁边,有老人们讲述着前朝发生的旧事情,他把这些都听在耳朵里,用心感受着《同尘心法》中所说的“万千景象”和“芸芸众生”,文学心境中的青莲诗种吸收着这驳杂却又充满鲜活感的人间气息,变得更加圆润融通、通透明澈了。

第三天清晨,他打听到城里的确有一座道观,名字叫做“玄都观”,观主就是远近闻名的松涛高人司马承祯,这位司马先生不仅仅精通黄老学说,修为十分高深,而且学问非常渊博,和当代的很多名士大儒都有着交往,经常会在道观中开设讲堂,阐述一些精妙的道理。
李白寻找到玄都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道观坐落在城的西边,依靠着山建造而成,规模并不是十分宏大,但是自然有着一种清静幽雅、古朴庄重的气象。
古老的柏树茂盛繁密,遮掩着青色的瓦片和白色的墙壁,观门前的石阶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得就像镜子一样,还没有走进观门,就听到观内传出来清晰响亮的讲道声音,还有一阵阵低声的议论。
今天看起来好像正在举行法会活动。
李白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向上走,迈进了观门,前院十分宽敞,已经聚集了几十个人,里面有穿着道袍的道士,有戴着纶巾系着博带的儒生,也有穿着华丽衣袍的绅士,大家围绕着院子里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坐在一起,目光都集中在树下的一方青石讲坛上。
讲坛之上,坐着一位道士。
初看上去,这位道士的年纪似乎已经不小了,胡须和头发都已经显现出灰白色,但是他的脸色红润有光泽,肌肤也光洁细腻,脸上竟然没有多少皱纹,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道袍,没有戴帽子,只用一根木簪把头发绾起来,盘腿坐在那里,姿态显得十分随意安闲。
最让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睁开闭合之间隐隐好像有神奇的光芒流动,环顾四周的时候,仿佛能够照见人的内心深处,他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是能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正在阐述着“道法自然”和“修身养性”的道理。

这一定就是司马承祯没有错了,李白悄悄地在人群的外围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安静地听着。
司马承祯所讲述的内容,深入却又浅显易懂,把道家虚无安静、顺其自然、锻炼气息、保养精神的主旨,阐述得相当精妙,很多儒生听着都频繁地点头,显然是觉得他说的和儒家“修养自身品德”“涵养自身气度”的学说有着相通的地方。
然而,当司马承祯的话题渐渐转向“洞晓明白天道规律,超脱尘世的束缚,才能够获得真正的自由自在”的时候,座位席间一位穿着深绯色官服、面容严肃认真的老者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开口说话了。
“司马先生的高论,真是让人钦佩信服啊,不过其实事实上,老夫有一个疑惑,”
老者拱了拱手,语气虽然恭敬但却带着一丝质疑,
“先生所说的超脱尘世,固然非常清高,可是其实事实上,人既然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受到父母的养育之恩,享受君王给予的恩泽,身处人伦关系的网络之中,怎么能够一味地追求超脱?我们儒家圣贤的学说,讲究的是‘修养自身、整齐家庭、治理国家、平定天下’,正是要在尘世中践行大道,辅助扶持国家社稷,救济世人安定百姓,如果每个人都追求超脱到世俗之外,那么国家和家庭,由谁来治理?人伦纲常,由谁来坚守?这难道不是违背了上天爱惜生灵、圣人创立教化的本来意图吗?”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相当尖锐的,直接指向了道家和儒家两家核心理念的不同之处,场中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在司马承祯和绯袍老者之间来回移动。
司马承祯微微笑了笑,一点也没有生气,缓慢地说道:
“徐公您所说的非常有道理,儒家的学说,敦促人们遵守伦理、尽到本分,治理世事、发挥作用,的确是治理国家安定天下的基础,我贫道内心也是深深敬佩的,不过其实事实上道路不相同,就不能一起谋划事情,我们道家所追求的,是个体生命与天地大道的相互契合,是向内部探寻宇宙本源、超越身体形骸束缚的路径方向,就好像登山一样,儒家学者致力于修理整治山路,方便行人行走,让道路秩序井然有序;而道家学者,或许会更加关注自身如何攀登上顶峰,去领略那种‘一眼望下去,无数山峰都变得矮小’的境地,走的路径不一样,所看到的风景也就不同,然而山还是那同一座山,”
他的比喻十分巧妙,既肯定了儒家的价值意义,又坚守了道家的立场观点,那位徐公沉思着没有说话,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旁边另一位中年儒生却接着话头说道:
“司马先生所说的话,表面上看起来圆满融通,实际上还是存在偏差偏颇的,如果只是追求自身登上顶峰,却不顾山路的崎岖难行、他人的艰难困顿,这难道不是失之于冷淡微薄吗?而且并且,天道是渺茫不清的,个人的感悟,又怎样去证明它的真实虚假?不如我们儒家的经典,代替圣贤发表言论,每一个字都像珍珠一样珍贵,都是修养自身、治理世事的准则依据,脚踏实地,有踪迹可以追寻,”
话题渐渐转向了“个体感悟”和“圣贤经典”哪一个更重要,道家的“体悟天道”和儒家的“遵从礼法”之间的辩论变得越来越激烈了,司马承祯引用经典的语句和事例,从容不迫地应对着众人的质疑,始终保持着超脱名利之外的风度气度,场中的儒生们各自发表自己的见解,引用《诗经》《尚书》《礼记》《周易》等经典,辩论的风气非常盛行。
李白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辩论,一开始觉得双方各有各的道理,司马承祯所讲的逍遥自在、超脱尘世的境界让人心生向往,儒家那种经世济民的担当责任也让人内心敬佩,但是听着听着,他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皱了起来。
不管是道家高远超然的“超脱”,还是儒家严谨细致的“礼法”,在双方的言辞话语中,似乎都渐渐变成了一种精致巧妙、充满机锋的“学问”或者“道理”,在概念和经典典籍里面来回兜圈子,他们引用《道德经》,引用《论语》,引用前代贤人的注释解说,言辞文雅驯服,逻辑严密仔细,不过其实事实上总是让李白觉得……隔了一层距离,没有真正触碰到核心。
少了点什么东西?
少了他在锦江夜里的雨水中感受到的,那种扑面而来、没有经过任何雕琢修饰的“真实”情感,少了吴指南挡在他身前的时候,那种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炽热而汹涌澎湃的“情义”,少了吟诵出《蜀道难》的时候,那种和山川一同悲伤、一同震动共鸣的“意境”。
这些辩论内容,就像在观赏一场精致华美却又冰冷没有温度的棋局,每一步都符合规则要求,但却触摸不到下棋人真正的热血情感。
就在双方引用经典、据理力争,争论渐渐变得非常激烈的时候,一个清朗响亮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锐不可当的声音,不太大,却清晰地插了进来:
“诸位前辈都发表了高妙的言论,小子我斗胆,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众人都愣住了,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是一个坐在角落、衣着朴素简单的青衫少年,他的面容尚且显得有些稚嫩年轻,眼神却清澈明亮,没有丝毫的畏惧神色,这个少年正是李白。
司马承祯的目光投射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神情,接着温和地说道:
“小朋友有话只管说出来没有关系,这个地方本来就是讨论道理的场所,大家各自发表自己的见解嘛,”
那位徐公和几位儒生也看向李白,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对于一个陌生的少年贸然打断插话有些不太高兴。
李白站起身来,向四周微微拱了拱手,声音响亮地说道:“晚辈我有一些浅显的见解,不管是司马先生所说的‘道法自然’,还是诸位先生所尊崇的‘圣贤经典’,它们最根本的源头,或许都在于一个‘真’字,在于一份‘天然’的意趣吧,”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便继续说道:
“道法自然,什么是自然?春天的花朵秋天的月亮,夏天的雨水冬天的白雪,山峰矗立河流奔腾,鸟儿鸣叫野兽奔跑,都不曾刻意去做什么,却充满了生机活力,各自展现出独特的美好,这就是天地的‘真实’,圣贤创立学说发表言论,他们最初的想法也是发自自己的内心,对当时的时事有所感触,想要抒发自己的情感,想要阐明自己的道理,孔子被困在陈蔡的时候,依然弹奏琴弦、吟诵歌唱不停;屈原在江边一边行走一边吟诵,为百姓生活的艰难而哀伤,这就是人内心的‘真实’,”
“然而,”
他话锋突然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如果后代的学者,只知道埋头研究经书典籍,搜寻章节摘取句子,把活泼生动的‘道’和‘情’,硬生生地套进僵硬固定的框架格式之中,说话一定要称引某某先生某某说,做事一定要遵循某部礼书某项法规,把这些作为判断是非功过的标准,用这些来评论高低上下……这难道不是失去了那最开始的‘真实’和‘天然’吗?就好像得到了用来捕鱼的鱼筌却忘记了要捕的鱼,守着渡河的…呃,守着用来渡河的船却忘记了要去的彼岸一样啊?”
他一时说得兴起,差一点就把佛家的典故也拉扯了进来,幸好及时收住了,但是所要表达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场中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几个年老的儒生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这个少年说的话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每一句似乎都在暗指他们拘泥于经典典籍、脱离了本真本意,那位徐公神情严肃地说道:
“小子太过狂妄了!圣贤含蓄精练的语言中有着深远宏大的意义,难道是你们这些人可以随便轻易议论的吗?如果不熟悉研读经典,明确分辨义理真意,拿什么来知道是与非,拿什么来修养自身立足于世?难道像乡村田野的农夫一样随心所欲、胡作非为,就是‘真实’吗?”
李白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前辈请息怒,晚辈并不是要否定经典义理的重要性,就好像登山需要有路径道路,行走需要分辨方向目标一样,然而路径道路是为了人而设置的,方向目标是给人指引的,如果人只知道低着头看路,仅仅记住前人的脚印痕迹,却忘记了为什么要登山,忽略了沿途的风景景色,感受不到登到山顶的畅快淋漓和天空中大风的凛冽吹拂……那么其实事实上,这条路走得再稳当,经典记得再熟练,和那些背负着书箱、遵循规矩不知变通的骡马,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用诗来表达志向,用歌来咏唱心声,”
他最后说道,声音清脆响亮,
“志向是从内心生发出来的,言语是本源于是情感的,情感真实,那么作出的诗就能打动人心;志向坚定,那么唱出的歌就会铿锵有力,如果创作诗歌写文章,首先想到的是符不符合某种体裁某种格律,像不像某个流派某个作家,符不符合‘道’或者‘礼’的规范要求,那么创作出来的,恐怕只是精致的假造品,而不是鲜活有生命力的作品,道,或许就蕴含在那‘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敬畏之心和灵犀一点通的感悟之中;儒家,或许就体现在“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那悲悯情怀和担当精神之中,它们首先应该是鲜活的、真实的,然后才称得上是‘道’或者‘儒’,”
一番话说完之后,场中鸦雀无声,很多年轻的儒生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几个年龄大的长者则摇着头表示不赞同,司马承祯却一直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李白身上,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里,神奇的光芒流动着,变得越来越亮了。
等李白的话音落下之后,司马承祯忽然拍起了手掌,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好一个‘天然去雕饰’的真实感悟,好一个‘诗言志,歌永言’的深刻理解!小朋友虽然年少,说出来的这番话却如同清澈的泉水洗涤掉了尘埃,让人耳朵和眼睛都感觉到清新畅快,”
他不再称呼“小朋友”,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严肃,
“不知道小朋友怎么称呼?”
“晚辈李白,是蜀中人,”李白弯下身子回答道。
“李白……李太白,”
司马承祯默默地念了一声,眼中的神光彩芒忽然凝聚起来,直接注视着李白的双眼,那一刹那,李白仿佛感觉到有两道温润却又透彻无比的目光,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直直地落在了自己的文学心境里面!
这是……望气的法术?而且绝对不是寻常普通的望气术!
李白心中微微一凛,但却并没有进行抵抗,坦然地和司马承祯对视着,他文学心境中的青莲诗种似乎感应到了外来的探查,轻轻地旋转起来,散逸出缕缕青碧色的气息,隐隐约约变化成莲花的虚影,摇摇摆摆地展现出美好的姿态,更有一种不屈不挠的剑意,潜藏在青碧色的光华深处,虽然没有激发出来,却已经显露出了不平凡的样子。
司马承祯集中精神看了片刻,脸上渐渐显露出惊讶、赞叹的神色,最终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慨,他收回目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青莲摇曳生姿,剑意直冲云霄,”
“美妙啊!真是美妙啊!”
他接连感叹了两声,对李白说道,
“李太白,我贫道用望气之术观察你,看到你的文学心境之中,竟然有一株青莲的虚影孕育生长,光华向内收敛但生机却无穷无尽,隐隐约约带有上古时期的清明气息,更难得的是,莲花的中心之中,有一股盛大得无法抵御的天然剑意暗藏其中,虽然还没有完全形成,却已经显露出直冲云霄、冲破云层的趋势,这样的资质和气度……”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谓‘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
“哗,”
这话一说完,全场的人都感到十分震惊!司马承祯是什么样的人物?他的望气品评之术,在天下都很有名,不会轻易对人做出评价肯定或者否定,能够得到他“有仙风道骨”这样评价的人,近二十年来寥寥无几,而“可与神游八极之表”更是极高的赞誉!这个来自蜀中的少年,到底有什么品德和才能?
许多道充满了惊讶、羡慕、嫉妒和探究意味的眼神,在一瞬间全部集中到了李白的身上。
李白他自己也略微感到了一丝惊讶,那所谓的仙风道骨,还有神游八极又是什么?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在青城山崖边那位神秘道人传授给他的《同尘心法》,又想起了谢朓赠送给他的青山逸气诗种,这时候他的心里就明白了,司马承祯所观察到的,多半就是这些传承在他外在的显现。
司马承祯的目光十分热烈,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情说道:
“李太白,你有着与众不同的天赋,灵根也早早地扎下了根,更难得的是你心性淳朴,和自然之道相契合,我这玄都观虽然不算是洞天福地,但也环境清静,很适合修行,我没有什么才能,不过在炼气养神、与天地沟通的方法上,还是有一些心得体会的,你愿不愿意加入我的门下,系统地学习道法?如果假以时日,你的成就一定是不可限量的,或许真的能够窥见长生逍遥的门路,”
这竟然是直接开口招揽啊!
而更重要的是,这是以收为门下弟子、亲自教导作为前提的!这样的机会,在场的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梦寐以求!
所有的人目光都紧紧地盯着李白,等待着他给出回答,徐公这些人脸色显得很复杂,他们一方面觉得这个少年确实有着不平凡之处,其实事实上,又觉得司马先生如此看重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让人有些难以理解。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之下,李白沉默了一小会儿。
仙道长生,能够逍遥于物外,固然是让人很向往的,司马承祯的气度和修为,也让李白十分钦佩,但是……
他抬起了头,目光清澈而且坚定,对着司马承祯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说道:“晚辈非常感谢司马先生的厚爱和赞誉,对此晚辈感激不尽,”
然后,他直起了身子,声音平稳却又清晰地传了开去:
“不过,晚辈所学的道,恐怕和先生所传授的道,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先生所追求的道,是超然于物外的,寻找的是清静无为、能够与天地同寿的逍遥,而晚辈所走的道……”
他停顿了一下,眼前仿佛又闪过锦江的夜雨、洞庭的波涛、吴指南那染血的脸庞,
“晚辈的道,是深深根植在这万丈红尘当中的,它在山水之间,在悲欢离合之际,在杯酒之中,也在剑锋之上,诗歌存在于红尘,剑也存在于红尘,晚辈的道,同样也在这红尘之中,”
“长生固然是可贵的,逍遥也确实值得羡慕,然而如果为了长生和逍遥,就必须割舍掉这红尘中的真切悲欢、鲜活爱憎,枯坐在清静的地方,只和清风明月作伴……请原谅晚辈的狂妄悖逆,晚辈私下认为,这并不是我所愿意的,”
“我愿意用诗歌作为船,用剑作为桨,在这红尘苦海里畅游,既看见它的壮阔,也承受它的波澜,悲伤的时候就用诗歌来歌唱,喜悦的时候就用诗歌来吟咏,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就发出声音,心情快意的时候就挥剑抒怀,至于最终能够走到什么地方,是沉溺在红尘这片海中,还是能够看到彼岸,又或者是在海中另外开辟出一片天地……这一切都听从我的内心,顺其自然就好,”
“所以,先生的好意,晚辈只能在心里领情了,却没有办法遵从您的意愿,”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表达出了对司马承祯的敬意,又清晰地阐明了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场中再次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神色各不相同,有些人觉得这个年轻人不识抬举,实在是狂妄到了极点;但其实事实上,也有些人在心里暗暗赞叹他心志如此坚定,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司马承祯静静地听着李白说完,脸上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有恼怒的神色,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凝视着李白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竟然带着几分释然和欣赏。
“好一个‘诗在红尘,剑在红尘,道在红尘’啊!”
他轻轻地感叹道,
“是我执着于表象了,道法是多种多样的,各自都有不同的途径,你的道,虽然和我的不一样,但它自然有属于它的磊落光彩和磅礴生机,强行要求你走我的道路,反而落了下乘,”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从衣袖中取出一卷不是丝帛也不是纸张、像是皮革又像是葛布的薄册,递给李白说道:
“这是我平时修习《坐忘论》时的一些心得笔录,并不是什么修炼的法门,而是关于如何‘收摄心神,澄怀观道’,如何调和体内不同气息、意念冲突的一些体悟,你同时修习诗歌和剑法,意气风发,锋芒全都显露在外,长久这样下去,恐怕会有心神耗散、意气冲突的担忧,这本书也许可以帮助你在内心激荡澎湃之余,获得一缕清静中和的气息,对于你调和诗魂和剑骨,或许能有一些微小的益处,”
这并非收徒的礼物,而是前辈对于合自己心意的后辈的一种赠予,李白心中充满感激,郑重地接过薄册说道:
“多谢先生赠书!晚辈一定会潜心参悟的,”
司马承祯点了点头,又好像是无意之中提到:“道门是非常广大的,流派也有很多,有像我这样主要修炼内丹,澄心养气的人;也有热衷于外丹炉火,急切地研究金石草木,想要炼制不死药的人……大道有三千条,最终还是要自己去选择,你要好好地把握自己,”
外丹,内丹……李白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再次向司马承祯拜谢。
法会进行到这里,也快要接近尾声了,司马承祯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飘然而去,留下满院子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
李白小心地把那卷《坐忘论心得》收了起来,感觉着其中平和宁静的气息,这与他怀中《说文》《楚辞》所散发的温热坚韧的气息完全不同,但却好像能够起到某种调和的作用。
他走出了玄都观,午后的阳光正好,把古老的道观和街道都染上了一片暖金色,江陵城的喧嚣直接扑面而来,既鲜活又真实。

诗歌存在于红尘之中。
他的路,果然还是要在这红尘之中,继续走下去。
只是,经过这次法会,“谪仙李白”这个名字,或许会因为司马承祯那句“有仙风道骨”的评语,更快地在这修真界传播开来了。
而前方的道路,等待他的会是更多的机遇,其实事实上,还是更早引来他人的注视和各种风波?
李白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要紧握好手中的书卷,迈开脚步,再次融入江陵城川流不息的人潮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