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广东，乘着改革开放东风迎来狂飙突进的发展，珠三角遍地工厂，三来一补、电子家电、服装五金、建材商贸全面崛起，厂房日夜轰鸣、物流车流不息，外来务工者潮水般涌入，城市高楼与市场商铺拔地而起，成为全国经济最活跃的热土。
在经济高速扩张、人口大量聚集与外来消费需求激增的背景下，城市角落也滋生出灰色地带，各式发廊、娱乐场所、桑拿酒店遍布街巷，霓虹灯下藏着色情交易与地下色情产业，站街拉客、隐秘陪侍等乱象蔓延，成为快速发展中难以回避的社会沉疴。
那年县里税收吃紧，我和我的侦查组长两个人被借调到县地税局，协助税务人员追缴税款，也因此认识了阿婵的丈夫。当时，我正与阿婵打得火热。
县地税局编制简单，一位局长、一位副局长，阿婵的老公是业务股长，算得上单位里的第三把手。他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油腻大叔，业务精通，世故圆滑，在家庭上，对老婆丶对亲戚长辈无微不至，表面上一个老好人。我们作为外单位借调的客人，日常多由他出面招待。我的组长不是第一次来这里配合工作了，业务已经驾轻就熟，都是老熟人，开一个简短的欢迎会，就开始开展工作了。同时，组长也是个老酒鬼，来此工作，正中下怀。
我的组长五十多岁，在检察院工作了30年，是个老检察，业务能力强，但嗜酒如命，如果不是贪杯，估计都已做上检察长了。喝酒伤肝，住院了两次，一次眼睛都快喝瞎了。那年春节期间我去他家拜访，家里那个穷啊，连一张好桌好椅都没有，招呼我的也只是用几块木板钉成的小板凳。我非常不理解，检察官的收入也算中上水平，而且还有一些灰色收入，他的钱都到那里去了？难道都被他喝酒喝完了？我也不敢问。
那年头，在税务局工作，不会喝酒几乎很难有晋升空间，全国各地大抵都是如此。局里的领导个个酒量不俗，公款应酬，不喝白不喝。下属想要往上走，少不了要会应酬、懂逢迎，喝酒在当时俨然是一门“官场艺术”，更是最快捷的晋升通道。
那位副局长更是整日泡在酒局里，从早喝到晚。每天到办公室时都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基本不处理具体事务，工作全交代给手下。在办公室养养神，下班接着又奔赴酒场，晚上更是吃饭喝酒、唱KTV丶麻将连轴转，日复一日皆是如此。税务局本就是经费充裕的单位，各类应酬络绎不绝，上下级、跨部门的关联官员频繁来考察，天天都有酒局。招待我们吃饭时，桌上的XO开了三瓶，可以想象每天单吃饭喝酒的花费。那时我年轻，酒量好，还能从容应付这些酒局。
一次阿婵老公招待我们吃饭，酒过三巡，两个老色鬼就不正经起来，口无遮拦。我组长问＂你老婆那个病，对那件事没影响吧？＂阿婵老公答“没。一样。有多大力出多大力。＂，接着，得意地说起前一晚的荒唐事：夜总会新来几个女孩，才十五六岁，还是处女，开苞两千元。咋晚一行人兴奋不已，把几个女孩带到酒店开房，女孩因害怕疼痛不肯顺从，他们竟用床单捆住女孩的双手，强行施暴，女孩疼得痛哭不止。说完意犹未尽一脸淫笑。
虽然男人嫖娼的事我听得多了，也见怪不怪，但是从他口中说出来，我还是非常震惊的。本来我对阿婵的丈夫还心存愧疚，可听闻他如此泯灭人性的行径，心里那份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我从象牙塔走出，又一头扎进了校园。所谓的过错，不过是些迟到旷课的芝麻小事，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次感情的放纵，竟让我一度以为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起初我不断自省，自责做人有亏，甚至自认是人渣。可当真见识过身边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后才恍然明白：这世间，比我更不堪、更龌龊的人，比比皆是。
一旦卸下了负罪感，心里一下就轻松了，所有的犹豫顾虑都变成了色胆。正在饭席快要散场时，我的BB机响了，是阿婵Call我，我赶紧找个理由出去约会。
阿婵是那种从骨子里透着温柔缱绻的女子，眉眼间尽是脉脉柔情，就连嬉笑嗔怪、撒娇小闹，也都裹着对你的宠溺与依恋。她曲意逢迎，又懂得适时热情奔放，这般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侍奉，能让你从心底到骨血都舒展安逸，舒服到极致，甘愿沉溺在她独有的柔情蜜意里，再也离不开分毫。
上回说到我抱住丽华，丽华没有挣扎。于是在那个夜晚，我把她抱起放在沙发上，她脸红耳热，口干舌燥，浑身瘫软，闭着眼睛，任由我轻薄……，
而丽华呢，她懂你喜怒，知你冷暖，她心甘情愿把所有温柔都给你，事事以你为先，处处为你思量，凡事都顺着你的心意周全妥帖，细致到让你从心底到骨子里都觉得安稳舒坦。
江湖险恶，多少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遇见一个真心待己的女子。而我初入江湖，便遇上两位极致的佳人，实在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只可惜，那时的我心性未定，活脱脱一个被宠溺惯了的大男孩，在一众倾慕与簇拥之中，又深陷两人的情意纠葛、暗自争宠，早已被捧得飘飘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在了脑后。
待到幡然醒悟时，才知情深易负，缘浅难留。曾经被捧在手心的暖意，终究在我的懵懂与轻狂里，一点点消散。如今回望，只剩满心愧疚与悔意，才明白有些缘分一旦错过，便是一生，有些真心一旦辜负，再无回头之路。
阿玲是个十分可爱的大女孩，说话直来直去，却不让人反感，即便嘴上带着嗔怪，你也生不起半点气来。还是在上舞蹈课的时候，一天晚上下课，丽华和阿玲邀着大伙一起去糖水店“饮冰”，我也因此正式认识了她们两人。席间，阿玲一口一个“文仔”地叫我，从前从未有人这样唤过我，只觉得格外新鲜，便问她为何这般称呼。阿玲一本正经地回道：“你名字里有个‘文’，自然叫文仔；要是有个‘强’，那就是‘懵强’；有个‘荣’，便是‘猪肉荣’；有个‘昌’，就叫‘番薯昌’。”我们博罗人说的是本地话，属于客家话的一支，如今网上不少粤语版起花名的视频，竟和我们客家的叫法一模一样。可在那时，我还是头一回听闻，只觉得新奇又有趣，心里暗暗佩服。
不久后，商业街新开了一家家庭舞厅，由三楼的住宅改造而成，面积不算大，挤下三四对舞伴跳舞倒也绰绰有余。这里的啤酒比正规舞厅便宜不少，我们后来便常聚在这里喝酒，我也是在这儿学会了甩色盅。到了之后才知晓，舞厅是我高中同学陈奸（化名）开的，大伙都叫他“老板仔”。老板仔舞技不俗，尤其会快舞，我偏偏跳不好快三，丽华便会邀他共舞，一来二去，老板仔也和我们这群人熟络了起来。
不知是工作上的矛盾，还是其他缘由，阿玲和阿婵渐渐生了嫌隙，平日里聚会玩耍，常常有意避开阿婵。没过多久，阿婵旧病复发住院，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来参加我们的派对。她们几人相约去医院探望，我因与她丈夫相识，不便露面，便托人捎去了一些营养品。
约莫过了一两个月，阿婵终于来到了舞厅。她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做不得剧烈运动，慢三、慢四这类舒缓的舞蹈倒还可以。我顺势邀她跳了一曲慢舞，一边相拥轻舞，一边诉说着连日来的思念，彼时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中途她去洗手间，我也不知是压抑许久的情难自禁，还是太过思念她，竟一时冲动跟了进去，对她做了些不雅的举动。她当时并未恼怒，也顺着我的心意，可事后却转头指责我。原本想借着相聚化解隔阂，反倒让她对我更生怨恨，我纵有千言万语，也百口莫辩，终究是说不清道不明了。
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肆虐，广东首当其冲，海南发展银行破产、广东国投倒闭，博罗农村信用社也因坏账缠身、储户挤兑耗尽家底，岌岌可危濒临倒闭。县里为此专门召开大会，严令禁止储户大额提款。可阿婵在信用社存有几十万积蓄，生怕一夜之间化为泡影，情急之下违规强行取出存款，最终因此被单位开除。后来阿婵自己开了一间舞厅，奈何彼时舞厅风潮渐渐没落，热衷跳舞的人越来越少，生意日渐惨淡，最终也只能关门倒闭。之后，我也离开了博罗，终究失去了她的消息。
另一边，丽华对我与阿婵藕断丝连的态度早已满心不满，一次次追问我究竟心意所属。我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说了一句：“还是忘记不了她。”这句话彻底惹恼了丽华，她一气之下转头与老板仔走得很近，还常一起去外地玩。我数次打电话给她，她都始终不肯接听。
那一刻我才猛然发觉，自己就像一个奋力游向对岸的人，拼尽全力却在抵达河中央时耗尽了所有力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回头已无退路，想前行又力不从心，两岸的风景都渐渐模糊，两边的人也都离我远去，孤身一人漂浮在冰冷的河水中，进退两难，陷入了无比尴尬又万般无奈的境地。
再说说丽华的丈夫，他是县建委主任的司机，本是烂仔出身。所谓“烂仔”，便是平日里惹是生非、打架斗殴的人。我们检察长的司机，也是这般出身。当年很多大领导挑选司机，首选要么是退伍军人，要么就是烂仔出身的人，反倒很少找遵纪守法、品学兼优、斯文内敛的，其中缘由，大家自然心知肚明。后来县里成立城管局，丽华的丈夫直接被破格提拔为城管局局长，这也是那个时代独有的风气。当年不少领导的司机都会被直接提拔，最常见的便是交警大队长、城管局局长、派出所所长这类岗位，全国各地皆是如此。我们检察长的那位司机，曾有朋友犯了事躲在他家中，他知情不报、窝藏罪犯，连检察长也保不住他，最后只能安排去派出所当一名普通干警，不然再过几年，多半也能谋个一官半职。
丽华的丈夫也是常年夜不归宿。后来我听闻，建委主任在外包养了一位河南籍的女子，还生下了儿子，小三的衣食住行，全都是丽华的丈夫一手打理。至于他自己是否也在外包养情人，我后来便不得而知了。
之后不知老板仔与丽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老板仔竟勒索她。在普通人的眼里，丽华是妥妥的富婆。曾经一同玩乐的伙伴，也尽数背叛了丽华，纷纷伸手向她索钱。听说，那位中专学校的老师找她要了六千元，说是要继续读书；另有一人也拿了她九千或是一万元，用来开店做生意。至于老板仔到底勒索了多少，我早已记不清了。终究纸包不住火，这件事传到了丽华丈夫的耳朵里，他怒不可遏，直接砸了老板仔的舞厅。丽华又羞又悔，一度割脉自杀，所幸被人发现，才捡回一条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