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妃虚影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李白，她的面容依旧朦胧不清，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却好像能够看穿人的内心。
“李白?”
她的声音直接在李白的心湖中响起，依旧是清冷的感觉，却比面对夜叉时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一丝审视和淡淡的感慨，
“用诗歌引动蜀道的剑意，在绝望的处境中斩破青城剑阵……谢玄晖（谢朓字）的传人，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
她竟然知道谢朓前辈!还知道剑门关发生的事情!
李白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整理好衣衫，对着虚影深深地行了一礼：
“晚辈李白，多谢湘妃仙子的救命之恩!前辈召唤，晚辈应邀前来了，”
“救命?”
湘妃虚影好像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个巡水夜叉，不过是‘天庭文脉司’下属‘水务监察’的一条杂鱼耳目，奉命在这里拦截探查可能和我接触的人，就算我不出手，以你的能力，付出一些代价，也不一定不能逃脱，我出手，更多的是不想这个地方被玷污，也不想你过早地暴露全部的实力底牌，”
她话语平淡，却透露出令人惊讶的信息量，天庭文脉司、水务监察、拦截探查……这些词汇，勾勒出一个庞大、严密、没有空子可钻的监控体系。
“仙子召晚辈到这里来，不知道有什么指教?”
李白直接问道。
湘妃虚影静静地沉默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眸子好像穿透了李白，望向了更久远的过去。
“我不是仙子，只是沉睡在这个湖里的一缕过去的执念，借助屈原大夫《九歌》残存在世上的一点香火愿力显现出来的形象，你可以叫我湘灵，或者湘妃都可以，”
她缓缓地说道，
“我见你，是因为你身上有谢玄晖的气息，更因为……你的诗道，你的心性，让我看到了某种很久没见过的、危险的‘可能’，”
“危险?”
“对于天庭来说，是危险的，”
湘灵虚影的语气变得冰冷，
“自从秦汉统一天下，文字得到统一，车辆的轮距也得到统一，天庭就在人族王朝之上，设立了‘文脉司’，它的职责，就是监察、引导、規训人间一切用‘文’‘字’‘思想’进入修行之道的人，符合它‘礼法’‘秩序’‘颂圣’之道的人，就给予扶持，录入天界的名册，成为它统治的根基；背离正统、宣扬‘异端’思想的人，轻则进行打压招安，重则……就像谢玄晖，像更早的屈原大夫一样，人死亡，道消失，灵魂被镇压在九幽之地，”
虽然早就有猜测，但亲耳从湘灵口中得到证实，李白还是感到一股寒意，谢朓前辈的遭遇，并不是个别事件，而是一种持续了几百上千年、针对思想与灵魂的系统性镇压!
“他们为什么如此惧怕‘异端’思想?”
李白想起谢朓的话语，忍不住问道。
“因为思想汇聚人心，人心孕育力量，力量……可以改变天地，”
湘灵虚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悲凉，
“屈原大夫的《天问》，敢向苍穹询问最根本的道理；谢玄晖的诗篇，暗藏着逍遥自在、反抗传统的骨气，这些力量，如果任由它们滋长汇聚，足够动摇他们赖以维持‘天道秩序’的根基，所以，他们需要的是工匠，是乐师，是辞藻华丽的大臣，是歌颂‘河清海晏’的笔，而不是……提出质疑的剑，自由创作的歌，”
她看向李白：“你的诗，有谢玄晖的清新飘逸，更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来自红尘市井的鲜活与狂放，在你在锦江领悟道境、在剑门关吟出《蜀道难》的时候，恐怕就已经进入了某些存在的视线，今天这个巡水夜叉，就是明确的证据，”
李白沉默着，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卷入了这场看不见的、延续了千古的“道争”之中。
“你害怕了吗?”湘灵问道。
李白缓缓昂起头颅，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丝毫不见半分迟疑，坚定地说道：
“前辈，在谢朓前辈传授我诗歌大道的时候，其实事实上，我就已经立下了誓言，只要是正确道义存在的地方，就算是有成千上万的人阻挡在前方，勇往直前，我也是毫不动摇的，天庭制定的规矩要是和诗歌大道本身的真正面目相互违背，那么事实上，这些规则，打破它们也就罢了!”
湘灵那虚幻的身影静静地凝视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上，仿佛似乎展露出了一丝极其浅淡、然而却又真实无比的微笑。
“真是太好了，谢玄晖前辈确实没有看错人啊，”
她轻柔地说着，接着，抬起手做了一个虚引的动作。
在下方澄澈透明的湖水里，有一点柔和的玄黄色光芒慢慢悠悠地升腾起来，然后轻轻地落在了她的手掌心中，那是一卷既不是丝织品也不是纸张、既非金属也非玉石的古老简册，散发着一股饱经沧桑、带着悲怆情绪但又无比坚韧的文明气息，在简册的表面，能够看到两个古老的鸟篆文字《楚辞》。
不过其实事实上，这并不是完整的版本，仅仅只是一部残卷，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片简牍连接在一起。
“这是屈原大夫投江自尽之前，用尽自己毕生心血和文学气息灌注其中、留存下来一部分真正心意的《楚辞》残卷，”
湘灵虚影把残卷递向李白，同时说道，
“残卷里面蕴含的，不是什么具体的修炼功法或者神通法术，而是屈大夫那种‘即使多次面临死亡也绝不后悔’的气节大道，是‘前方的道路又长又远不断延伸，我将上上下下不停地去探索追寻’的执着精神，这部残卷没有办法直接提高你的修为能力，可是它能够守护住你的文学初心，在你感到迷茫困惑、陷入困难境地、受到外界诱惑或者遭受压迫排挤的时候，提醒你不要忘记最初的想法，坚守住心里那一点‘真诚’和‘正直’，”
李白神情严肃地用双手接了过来，残卷拿在手里感觉有些微微的沉重，触摸起来十分温润，就好像拥有生命一般，和他怀中的《说文》残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并且与他文学心境中的青莲诗种隐隐约约地相互呼应着，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残卷里面沉睡着某种辽阔而悲壮的精神力量，这让他心中有种莫名的触动。
“十分感谢湘妃前辈的丰厚赏赐!”
“没有必要感谢我，这部残卷留在我的地方，也不过是蒙上一层灰尘罢了，赠送给你，或许在将来的某个时刻，能够对你起到一点帮助，”湘灵虚影的身形开始微微地晃动起来，变得比刚才更加透明了，“我存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一缕执念显化出来，消耗得非常巨大，今天过后，我将会再次陷入沉睡之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醒过来，”
她最后深深地凝视着李白，声音变得越发地虚无缥缈：
“李白啊，前方的路途充满艰险，它远远要比蜀道还要艰难，天庭布置的法网，遍布在每一个地方，你既然有这样的志向目标，就必须每一步都小心谨慎，江陵那里有一位名士叫做司马承祯，或许你可以去见一见他，金陵是东南方向文学气息汇聚的地方，同时也混杂着各种各样的人物……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声音婉转而悠长，慢慢地消散在空中。
那个由湖水和月光交织构成的绝美的虚影，就好像泡沫一样悄无声息地破碎了，变成漫天晶莹剔透的光点，洒落在湖面上，融入到月光和波光之中，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卷《楚辞》残卷实实在在地留在了李白的手中，还有空气中残留着最后一丝清雅的荷花香气。
李白独自一人站在湖畔，对着湘灵消失的那个方向，又一次深深地行了一个拱手礼。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鱼肚白色，广阔无边的洞庭湖在清晨的阳光中渐渐苏醒过来，湖面上波光粼粼，渔船上的帆影点点，仿佛昨天夜里那场神仙与妖怪之间的交锋、跨越千古的对话，都只像是一场虚幻的南柯梦境而已。
但是怀中那一旧一新两卷残卷传来的温热触感，文学心境中青莲诗种沉稳的旋转状态，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并非虚假的。
他所要走的道路，在离开蜀地、踏入这个更加广阔天地的第一站，就已经清晰得没有任何错误地指向了那高高在上、却又无所不在的巨大罗网。
而他，已经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砖”（也就是《说文》残卷）与“魂”（也就是《楚辞》残卷）。
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水的腥气和早晨露水味道的空气，李白小心翼翼地把《楚辞》残卷收藏好，和《说文》残卷一起贴身放置着。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湖岸，朝着湘灵所指引的江陵方向，迈着大步向前走去。
晨光完全照亮了湖光山色，也照亮了少年眼中变得越来越坚定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