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这样一首诗出现在我的面前,与浙江潮水相对的那一刻,脑海中的浪花击打着礁石,那该是怎样声势浩大的场景啊!历史的浪潮汹涌,藏着几多趣味,也卷走了几分慈悲。
他是科举三甲的才子文人,却在一生的坎坷起落中,涵养出了自适以安的心境,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庐山烟雨浙江潮,
未至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别无事,
庐山烟雨浙江潮。
—宋·苏轼《观潮》

潮如人生起
东坡先生的《观潮》前后跨越几十年,岁月漫长,足以从书生意气走到鬓染霜华,而最后那一句“庐山烟雨浙江潮”,终究是点醒了他,任自去吧,放下便是自在。
可他,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呢?难道单单一句天赋异禀、超然物外,就能概括他所有的窘迫与不堪吗?
想来他一生仕途失意、报国无门,身陷囹圄、屡遭贬斥,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可从未真正低头妥协,只因这一生,始终拥有一份最珍贵的幸运。

世中逢尔,雨中逢花。
一路艰难困苦,未曾消磨半分。支撑他走下去的,正是远方的弟弟—苏辙!生命里出现过这样一个人,是亲人,也是知己,更是他黑暗岁月里最温柔的光。
那一年的中秋佳节,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不舍牵挂,都化作笔尖深情,消融在《水调歌头》宛转悠扬的曲调里。
♧见月如你,殊胜欢喜〇
农历八月十五总是一个特殊的节日,特殊到今天,赏月欢庆的习俗仍在延续,这是一种流传千年的幸运。
《水调歌头》的酒香酿了又酿,在轻柔的月光下,透过稀疏的枝条,略过层层冷气,悄悄地飘到了他的鼻尖。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好酒开怀,醉酒最见真心。平日暗藏的往事,只会在酒后,一一浮现。苦涩甘辣的滋味入喉,便是自我卸下防备的开始。
一杯又一杯,难以消解的,从来不是酒意,而是想念。真正让他沉醉的,也从不是杯中酒,而是藏了太久、压了太久的牵挂。
宋神宗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这一夜,他喝得酩酊大醉。七年未见,独他一人承受着中秋团圆的失落,古往今来,又有几人?

人间自有趣味
借着酒劲,他走到桌案旁,一轮明月远隔相望,醉笔成章: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饮酒自问,那月亮是何时出现的?为何光阴流转,未曾变化?那天上的宫殿林立,而今又是何年何月?
想着超脱尘世,乘风而去,又犹豫徘徊,楼高宇寒,太过孤单。借着清冷的月光起舞,影子随之而动,哪里比得上人间洒脱自在!

我与我影,自徘徊
人间失意乃是寻常,进退之间,不过“苦中作乐”,安定此身罢了。
月华如水,心中烦闷愈显,远在千里的人,是否能感受到他此刻涌起的怅恨与惦念。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转过红色的楼阁,月色落在门窗的边角,这一夜又是难以入眠!
月应当没有遗憾吧,为什么总是在离别之时提醒着团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难以周全。
只是希望我们能长久相伴,即使分别,也能共沐这一轮明月,共守这一份遥遥相望的怀念。

温润如月
想乘风归去,是厌了人间风波;舍不得人间,是舍不得有子由的人间。他用乐观旷达的人生态度,寄寓着对生活最纯朴的祝愿与热爱。
那份安住内心的温暖,借着中秋之夜的明月,道出了深藏于笔墨间的入骨柔肠,思念可以穿越山河,也可以渗透时光。
※宦海浮沉,一别天涯★
仕途风波,向来难以避免。一朝为官,便卷入一场难以预测的洗牌。而在浮沉起落里,他最珍重、最能守住的,从来不是官位权势,而是一份守望相助的兄弟情。
这份藏于天涯明月间的情深,早已写进了历史的书卷里。

一切要从熙宁二年说起。
那一年(公元1069年),宋神宗锐意变法,重用王安石主持新法。朝堂之上,一时风云骤起。
那时,他与弟弟守丧归朝,却因直言批评新政,得罪新党,渐渐不被朝廷所容。苏辙见劝谏无果,自请离京外调。他则以变法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为由,屡次上书,为王安石忌惮,后亦外调为官。
杭州任上,他主动申请调密州,理由单纯且唯一:
“请郡东方,实欲弟昆之相近。”
(我主动要来山东做官,就是为了离弟弟子由近一点)
任职密州后,他为念兄弟情谊修超然台,请苏辙命名、作赋,他也写了《超然台记》,将这份心意留作纪念。

情谊如楼阁
世间纷纭,人来人往,血脉至亲虽多,知己一人难觅。
苏辙于他,如同天上的明月相照,见之则安,处之则暖。得此一人,甘之若饴:
我少知子由,天资和且清。
岂独为吾弟,更是贤友生。
七年分隔,不是不见,是身不由己、宦海各奔西东。世事艰难,官场波涛险恶,怨恼丛生,却依旧挡不住心底发散的光亮。
常言道:“年怕中秋月怕半”,中秋意味着,一年又将过去,岁月匆匆,难抵人间无常。

孤身等待
他求调近地、筑台寄名、对月怀人,不过是因为心中那份纯粹的想念和归宿。这是中国古代文人最珍贵的志同道合、惺惺相惜。
苏辙是他的退路、底气、唯一不必解释的知音。
最深重的某人,便是:我知你不会走,你知我永远会留。这是心有灵犀的默契,更是人与人之间眼神交汇的沉默落地。
◇念你,风雨不惊☆
人间最动人的温暖,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生于同一世、长于同一方,不必同生共死,却能始终彼此信任。
身处低谷难堪时,你在;位于风光顺遂时,你也在。这不是从于生命的陪伴,而是生于心底的相知相惜。
他们以血亲相遇,以知己相守。无论当下如何,始终将对方视为珍贵的存在。
这是岁月赐予的缘分,更是上天最大的馈赠。这,已是一场人间难得的遇见。

不弃,亦自力
纵使后来一生风雨,屡次贬谪,他却依旧能“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种从内心燃放出的旷达与乐观,从来不是于苦难中硬生生逼出来的坚强,而是早在年少相伴、一生相知里,就被苏辙全力托举、无尽关心悄悄灌注的底气。
走到某一天,会突然发现,有一人懂你、信你、陪你、等你,本就世间罕有,因为真诚,足以抵挡世间所有难言的风雨。
世中逢尔,何其有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