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走进素有“侗族歌窝”美誉的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县三龙侗寨，见到县级侗族大歌传承人张国丹时，才真正触摸到侗乡这片土地的歌谣温度。

三龙侗寨依山傍水，地势起伏，尽显自然灵秀。清澈的三龙河如玉带穿寨而过，风雨桥影倒映水中，微风拂过，涟漪荡漾、光影交错。侗歌悠扬，炊烟袅袅，宛如一幅美轮美奂的仙境画卷。

眼前这位“90后”侗族姑娘张国丹，别人都叫她“阿香”。她出资组建梦歌田园侗族大歌传习基地，聘请侗寨老歌师教孩子们唱侗歌，让千年歌声代代相传。去年夏天，我与阿香有了一场对话。

接棒父亲没做完的事

“小时候家里穷，孩子多，粮食总不够吃。”谈及童年，张国丹的声音轻缓，目光望向窗外的远山，仿佛又回到青黄不接的童年，“每到春天，看着父母踩着满是露水的田埂，走向外婆家借粮食，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离开这个穷窝窝。”这份朴素的执念，成了她年少时最坚定的动力。

19岁那年，她远赴湖南一所高校攻读旅游管理与服务专业，毕业后，她奔赴广州创业，跻身外贸行业，凭借努力实现年薪50万，“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把父母和弟妹接出大山，让他们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可大城市的繁华，终究抵不过心底的乡愁。广州的生活节奏快、压力大，每天深夜回到家，她总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听着侗歌等她。“妈妈总说，听到侗歌，就像回到了家门口。”

更让她牵挂的，是留在老家的父亲。父亲一生挚爱侗族大歌，即便子女们都已外出，他依然坚守在三龙侗寨，走村串寨收集古歌，守护着这份民族文脉。那些日夜的担忧，终究还是变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2015年冬天，一个电话将她拽回了故乡——父亲猝然离世了。

葬礼过后，整理父亲遗物时，一台加密的电脑让张国丹犯了难。整整三天，她一遍遍尝试密码，终于打开了那扇尘封着父亲心血的大门。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全是父亲录制的侗歌影像：月光下，老人们围坐在鼓楼下齐唱侗族大歌，歌声悠远；火塘边，老歌师手把手教孩子唱古歌，眉眼温柔；还有父亲自己，抱着油光发亮的牛腿琴，边弹边哼，神情专注。

“有一段视频，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对着镜头说，这些歌年轻人不爱听了，不唱就只能带进棺材了，画面外，是父亲重重的叹息。”说到这里，张国丹的眼眶红了，“父亲还在视频里说，再没人接班，侗歌就要断根了。”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千年的故事、祖辈的智慧，全藏在这些老歌里。歌在，根就在；歌没了，民族的记忆就散了。

她决定辞掉广州的高薪工作，留在侗寨，接过父亲未完成的遗志，守护好这份即将失传的文化瑰宝。

挖掘乡村的文化宝藏

初回侗寨的日子，张国丹一度迷茫。为了完整记录即将失传的侗族大歌，她拿出全部积蓄，买了摄影设备，跟着老歌师翻山越岭，每天跋涉数十里，几乎走遍了黎平县的所有村寨。“哪里有侗歌，哪里有婚嫁、节庆，我就往哪里去。”为了维持生计，她把五亩水田改成鱼塘，一边当农民，一边做记录。

张国丹的坚守打动了众多老歌师。70多岁、会唱千首侗歌的启蒙老师吴婢美，主动帮她回忆其父当年收集的歌谱。一次在九龙寨录琵琶歌遇暴雨，她脱衣护住设备，自己全身湿透，被婆婆笑称把侗歌看得比命重。老歌师们一唱歌眼里便有光，这份热爱给了她坚持的力量。

2018年，张国丹注册账号“村姑阿香”，以侗族大歌传承人与新农人的双重身份，发布唱侗歌、打糍粑、做腌鱼、织布刺绣等侗寨日常视频。起步十分艰难，首月粉丝仅百余人，还被网友质疑作秀，但她始终坚持，身着民族服饰出镜，邀请老歌师一同拍摄。最终，她的1000多条民俗视频累计播放量超5亿，架起了侗族文化传播的桥梁。

疫情期间，农产品滞销、村民务工受阻，张国丹心急如焚。她打造“梦歌田园”农文旅产业园，带动乡亲流转百亩土地种植精品水果，把“梦歌田园”建成集农产品溯源、采摘农耕、文化体验于一体的综合园区。

“梦歌田园”里，百亩稻浪诉说着新的故事。百亩果园变身“侗歌教学点”，水泥晒场白天晒谷，夜晚化作歌台。最让她骄傲的是儿童歌队，目前侗族大歌传习基地有103个孩子，他们不仅免费学侗歌，成绩连续获得前三名的，张国丹还会培养直至大学毕业。“田会荒，歌不老，人心在处即故乡。”张国丹轻声念着这句百岁歌师唱过的词，目光温柔而坚定。她和团队举办多场大歌擂台赛，抢救濒临失传的古歌。台上，92岁老人唱响即将消失的“哭嫁歌”，台下，“90后”姑娘全程录像，传承的接力棒就这样代代相传。

我们的对话结束时，夕阳西下，鼓楼下的侗歌声再次响起，孩童的清脆嗓音与老人的悠远唱腔交织在一起，回荡在侗寨的上空。张国丹站在田埂上，望着金黄的稻浪，露出了笑容。

（作者系侗族作家，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获得者）

文章来源：中国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