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学期在上adaptation (改编)课,这两周主题又是cover song (翻唱),所以在瞥到李、单翻唱纠纷新闻时,忍不住又多瞅了几眼。看到网友调侃: “李**告单**侵权还不得不先承认单翻唱的是《李白》。” 至于表演效果嘛,只能说各花入各眼吧。但当时就想到了这不就是sex pistols 翻唱Chuck Berry时的态度嘛! (课堂上我的cover song 案例分析写的就是Chuck Berry 的Johnny B. Goode和The Sex Pistols的翻唱)
其实翻唱这个概念本身是蛮 tricky(当然侵权肯定是不对的)。(想到课堂上老师突然冒了句:Is plagiarism also a kind of adaptation, cover song? 我认为抄袭那就是抄袭。看创作者/表演者的claim也很重要)我们平常说“翻唱”,往往默认它是原唱的次级版本:原作在前,模仿在后,价值似乎天然更低。所谓翻唱,好像也只是“把别人唱过的歌再唱一遍”。但学者Magnus在A Philosophy of Cover Songs一书中提醒读者,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书的第一章指出,“cover”并不是一个边界清晰、放之四海皆准的概念:它既和录音、发行、现场表演之间的区别有关,也和流行音乐工业在二十世纪的发展历史密切相关 (e.g. cover band 啦)。换句话说,翻唱不只是一个音乐现象,也是一个历史形成的文化概念。与其死磕唯一正解,不如承认它的模糊性。第三章则进一步指出,翻唱至少可以分成两类:一种是尽量贴近原版的“模仿型”翻唱 (mimic cover),另一种是通过改变声音、风格和表达方式来重新理解歌曲的“演绎型”翻唱 (rendition cover), 通过新的嗓音、风格、节奏或语境等,把同一首歌唱出不同的意义。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简单地把所有翻唱都看成“不如原唱”的替代品。对一首翻唱更合理的提问应该是:它是在复制,还是在解释?是在重现,还是在重写?这首翻唱到底想做什么,而我们又应该用什么标准去听它?
为啥吃瓜让我想到了sex pistols呢?那就从Chuck的 “Johnny B. Goode”说起。知道这首歌是因为荒木的JoJo。看过JoJo都知道这部作品一个很鲜明的特点就是它频繁借用流行音乐文化中的元素:许多角色 Stand(替身)都直接取名自知名歌曲、乐队、音乐人或专辑,例如 Jimi Hendrix 的 Stone Free、Prince 的 Gold Experience、The Rolling Stones,以及 The Notorious B.I.G. 有粉丝专门做了清单:
https://open.spotify.com/playlist/7LBKN5XB7qHs43Rp6fo7Kj?si=FJX35_HARgiY4WkqwnKDUQ
更具体地说,我是通过JoJo第七部 Steel Ball Run (飙马野郎) 接触到这首歌的,因为这一部的主角之一叫 Johnny Joestar。当时这一部还没有动画化,但在B站看解说视频,up主在介绍 Johnny 时把 “Johnny B. Goode” 当作背景音乐使用。很有意思的是,后来我去纳什维尔(据说是美国country music 的发源地),还在酒吧现场听到过一个相当忠于原作风格的版本。如果你是电影迷,恰好看过Back to Future, 那一定熟悉Marty McFly 在舞台上演奏 “Johnny B. Goode” 的场景。这一段几乎是影片里最 iconic 的场景之一。搞笑的是,在课堂上同学表示一提到 “Johnny B. Goode”,立刻想到的是 Back to the Future。对我来说,这首歌正是在这些不同的文化情境中逐渐变得有意义起来:从美国摇滚乐,电影,到日本漫画,再到网络上的粉丝解读,以及现场演出。

Johnny B. Goode的知名翻唱版本其实有很多,比如 Jimi Hendrix、Peter Tosh、Judas Priest、Jerry Lee Lewis、Buck Owens,以及 Elvis Presley 的现场版本。之所以选择 Sex Pistols 的翻唱,是因为这一组原唱与翻唱能让人听见摇滚乐历史并不是一条简单的“原作—复制品”线性关系,而更像是一连串不断发生的改写与转化。
Chuck Berry 在 1958 年创作的这首歌,本身就已经与改编更早的音乐形式有关:评论者和音乐史研究者指出,这首歌极具标志性的开场guitar riff,与 Carl Hogan 在 Louis Jordan 的 “Ain’t That Just Like a Woman” 中的演奏十分相似。但与此同时,Berry 又把这种借来的音乐能量真正变成了属于自己的东西,使其成为摇滚乐中最令人难忘、最具辨识度的开场之一。换句话说,在我看来,“Johnny B. Goode” 本身就建立在某种“改编”之上。这也正是为什么 Sex Pistols 后来的翻唱如此耐人寻味:他们并不是简单地重复 Berry 的作品,而是再次对它进行了改编,只不过这一次,是通过朋克那种充满破坏性和颠覆性的逻辑来完成的。
在 Berry 的原作中,这首歌呈现出一种非常典型的、带有“美国梦”色彩的成功神话。它讲述了一个贫穷的没文化的男孩凭借音乐天赋走向成名的故事,而这首歌本身也带有一定的自传性色彩:弹吉他在这里被想象成通向阶级流动、曝光与名声的路径。同样重要的是,Berry 的表演方式也在支撑这种叙事。他的吉他 riff 尖锐、有力、充满推进感,一开场就制造出鲜明的动势,让整首歌听起来像是在不断向前、奔向某个目标。也正因为如此,“Johnny B. Goode” 才会成为如此奠基性的摇滚文本:它讲述的不只是摇滚明星的诞生,更是那种关于天赋与能量能够推动一个人向上流动的信念。甚至这首歌后来的“再生命”,例如通过 Back to the Future 再度走红,也进一步强化了它作为一首神话性摇滚圣歌的地位, 它总是在被新一代听众重新发现。
尽管 Sex Pistols 似乎并没有留下明确的说法,告诉听众他们为什么会选择翻唱 “Johnny B. Goode”,但这个版本仍然可以被理解为他们早期大量翻唱实践的一部分,也体现了他们与摇滚历史之间那种复杂而矛盾的关系。他们并没有以一种单纯致敬的态度来对待 Chuck Berry 的经典作品;相反,他们那种粗砺、混乱、近乎失控的表演,更像是朋克对于一首摇滚奠基之作的重新加工 (比如歌词中的Ayayayayayayayayayayayagwuah/ Oh, f*ck, it's awful I hate songs like that! The piss! Eeeeeeyayayayay eeeee!)。他们一方面借用了 Berry 原唱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另一方面又在嘲弄、扰乱,并动摇原作的权威。因此,这个翻唱的重要性并不在于它是否提供了一个精致、漂亮的致敬版本,而在于它揭示了:朋克如何一边继承早期摇滚传统,一边又对其进行抵抗。
如果把这个翻唱放回它所属的历史与文化语境中,它就会显得更加意味深长。Sex Pistols 诞生于 1970 年代后期动荡不安的英国社会,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成了朋克文化对于经济前景黯淡、消费主义泛滥以及音乐工业体制进行批判的象征。然而,朋克对“体制内摇滚”的反抗,其实从来都不是完全游离于那些它所批判的结构之外的;而 Sex Pistols 尤其如此。他们与奇观、包装、商业化之间始终有着深度纠缠,他们的反叛既是被实践出来的,也是被营销出来的。在这样的背景下,他们的 “Johnny B. Goode” 就不仅仅是一个反经典摇滚的玩笑,也不只是对一首奠基性摇滚作品的不敬翻唱。它更像是在对“真实性” (authenticity)这一神话本身提出更深层的怀疑。而无论是经典摇滚还是朋克,其实都在某种程度上依赖这种真实性神话。如果说 Berry 的原作想象的是一个“才华能够带来认可与成名”的世界,那么 Sex Pistols 的版本则让“伟大”本身听起来变得不再稳定,仿佛它只是一种表演、一种姿态,或者一种被商业制造出来的效果。这种理解,也被 The Great Rock ’n’ Roll Swindle (《摇滚大骗局》) 进一步强化了。这个由 Malcolm McLaren 主导的电影与原声音乐,本身就带有一种混乱、犬儒、并且高度自觉的挑衅性,它把“反叛”本身也变成了奇观的一部分。因此,这首翻唱并不是站在一个纯粹、真实、超然于体制之外的位置上发声;恰恰相反,它揭示出:无论是摇滚的合法性,还是朋克的反叛姿态,最终都深深依赖于表演、形象与文化包装。

参考资料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ohnny_B._Goode
God Save The Sex Pistols, Full Punk Documentary
https://youtu.be/HIb8K_XqaEo?si=TAliyePM5jgflwTU
https://www.vintageguitar.com/22491/road-to-rock
Magnus, P. D. A philosophy of cover songs. Open Book Publishers, 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