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钢琴的晶莹音色与汉语的仄仄平平在山东大学梦迪音乐厅交织缠绕,一场跨越八百余年的对话悄然开启——《千古稼轩 万世流芳》辛弃疾词·艺术歌曲音乐会,以十二首原创艺术歌曲加一首同主题创作歌曲的体量,完成了一次值得深思的文化实践——它触及了东西方艺术史交汇的敏感地带:挑战了传统与现代审美接受的边界,探索了跨界艺术实践的可能性,并在音乐创作中注入了深沉的时代情怀。
东西方艺术史的双向奔赴

从艺术史的角度纵观这场音乐会,中国古典词与西方艺术歌曲在源头上便有着奇妙的呼应。词,本是合乐而歌的文学形式,宋词的“音乐性”是其基因密码。而西方艺术歌曲(Lied)由舒伯特、舒曼等作曲家推向高峰,追求诗歌与音乐的完美融合。两者虽相隔万里,却共同指向“诗乐一体”的艺术理想。方宏建教授作为总策划,领衔出品的系列“国风”艺术歌曲,并非简单地将辛弃疾词配以西方和声,而是努力在音乐语言上找到两种传统的接榫点。钢琴不再是单纯的伴奏,而是与声乐形成对话——它时而模拟古琴的散淡,时而又展现浪漫主义钢琴的厚重织体。这种处理方式,恰恰呼应了辛弃疾词本身的特质:既有“醉里挑灯看剑”的豪放,又有“蓦然回首”的婉约,本身便是中国文化中“刚柔并济”美学的典范。

当“词牌”遇上“艺术歌曲”

值得深思的是,这种融合并非简单的“中西合璧”标签所能概括。真正的融合,应当触及审美思维的深层结构。中国传统词乐讲究“依字行腔”,旋律走向服从于汉字声调;西方艺术歌曲则强调和声色彩与诗歌情感的对应。本场音乐会的创作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了精妙的平衡——旋律线条保留了中国语言的韵律感,而和声配置则借用西方调性语言的张力来烘托稼轩词的悲慨与苍凉。这种处理方式,避免了生硬的嫁接,而是让两种音乐思维在作品内部自然生长。几位演唱家的演绎也值得寻味:雷岩、李鳌等男中音、男低音的声音特质,意外地与辛弃疾词的沉郁顿挫高度契合——西方美声唱法的共鸣腔体,恰恰能够承载“可怜白发生”的苍凉感;而女中音歌唱家范雅婷的演绎,则在作品中展现出
东方女性特有的含蓄与内敛之美。这种声种配置本身就构成了性别与风格的互补,与辛词中豪放与婉约的双重性格形成镜像。
从群众艺术审美的角度出发,这场音乐会给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样本。“古典诗词+艺术歌曲”的组合,在惯常认知中属于“小众”甚至“精英”的范畴。但现场观众的反应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当《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中“马作的卢飞快”的旋律响起,观众席间的共鸣是真实可感的。这提示我们:古典文化(包含中外,皆是如此)的普及,不能止步于文字的讲解,更需要以情感为中介的审美转化。当辛弃疾的词句被赋予当代的音乐“情绪”表达,它便不再是课本上需要背诵的“古诗词”,而成为可以直接打动当代人情感的艺术存在。这场音乐会的意义,恰恰在于它搭建了一座桥梁——让学术研究中的“辛弃疾”走向普通听众的听觉审美。
回归到音乐作品的创作,该系列艺术歌曲属于跨界艺术实践是一次多层面的突破——创作者需要在“词学修养”“声乐写作”“钢琴织体”三个维度上同时具备深厚功底,这本身就是高难度的艺术挑战。方宏建教授作为兼具学术背景与音乐实践能力的创作者,在这批作品中展现了独特的优势:词意的把握精准,声乐线条符合人声规律,钢琴部分兼具独立性与协作性。其次是表演层面的跨界——演唱者需要在西方美声技法与中国古典词意的表达之间找到契合点。几位歌唱家的表现可圈可点:他们的咬字在保持美声发声状态的同时,清晰地传达了汉语的四声韵律;在情感表达上,既没有过度戏剧化的西方歌剧腔,也没有陷入“古曲”常见的刻板套路。这种表演风格的探索,对于中国声乐学派的发展具有启示意义。最后是文化身份的跨界——这批作品既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它们用国际通行的艺术歌曲形式讲述中国故事,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走出去”提供了一种可行的路径。

时代回响:文化自信的艺术表达

音乐会的压轴曲目《千古稼轩》由全体演唱者同台呈现,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这首原创作品不同于前十二首的“为词谱曲”,而是以辛弃疾为抒写对象的“致敬之作”。这种创作姿态本身就蕴含着一种文化情怀——我们不再是简单地“还原”或“呈现”古典,而是在与古人对话的过程中,完成当代人的情感表达。这触及了音乐创作中的一个核心命题:面对传统,我们应当抱持怎样的态度?是博物馆式的保存,还是生命化的传承?这场音乐会给出的答案是后者。当辛弃疾的“我见青山多妩媚”被赋予新的旋律,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追问在当代音乐厅回响,我们听到的不是“复古”,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在更宏阔的时代语境中,这场音乐会具有某种象征意义:我们身处一个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日益增强的时代。但这种“自信”不应停留在口号层面,而需要以高质量的艺术实践为支撑。辛弃疾词艺术歌曲的创作与演出,正是在做这样的基础性工作——它用经得起推敲的艺术品质,证明了中国古典文化在当代国际化的语境下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同时值得指出的是,这种实践并非保守主义的“固守传统”,而是开放包容的“创造性转化”。钢琴代替了古琴、琵琶,艺术歌曲代替了词牌曲谱,但辛弃疾词中的风骨与精神并未流失,反而在新的形式中获得更广泛的传播可能。这正是“守正创新”在艺术领域的具体实践。

余音:蓦然回首,灯火依旧

音乐会结束,掌声渐息,还一个问题值得继续追问:我们为什么要用艺术歌曲的形式来演绎辛弃疾?答案或许就藏在辛弃疾本人的词句中。他一生力主抗金,壮志未酬,却在词中创造了另一个精神世界——那里有金戈铁马,也有灯火阑珊;有孤寂悲愤,也有豁达超然。这种复杂的精神结构,恰恰需要同样复杂的艺术形式来承载。艺术歌曲作为一个高度凝练的音乐体裁,其“精致性”与“深刻性”,与辛弃疾词的艺术特质天然契合,碰撞出的是“亦中亦西”的丰富色彩,是更广阔、更多元、更美妙、更包容的艺术探索,这或许就是文化传承的真义——不是将古人供在神龛上膜拜,而是让他们的精神在我们的时代继续发声。灯火阑珊处,那个“众里寻他千百度”的身影,从未远去。
扫描下方二维码下载
《辛弃疾·艺术歌曲》正谱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