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采和
——根据刀郎歌曲《翩翩》歌词改写
文/徐韬

四更天的鼓,早已敲过了。
醒来时,夜已不是最浓黑的那一段。窗纸上沁着极淡的青色,像浣过太多遍的旧绸衫,泛着微微的、温柔的倦意。
檐下铁马偶尔响一下,声音钝钝的,许是叫露水沤潮了。响在耳畔,便像一枚旧钱币掉在棉花堆里,闷闷地,却让人的心轻轻地荡了一下,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恍惚间,仿佛有什么极轻极薄的东西,正从涟漪的中心浮起来,是往事,还是梦,分不清了。
打更的人,此刻大约正提着纸灯笼,影子拖得老长老长,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摇地走远。他的梆子声,一慢三快,想必是敲给睡得沉的人听的,像我这样醒着的,反倒生生错过了。
错过了便错过了罢,横竖这世间,总有人不乐意循着钟鼓的时辰,偏要偷偷去拨弄那镜花水月的指针,叫它走得慢些,或是快些,甚至索性倒转回去。倒转回去,那时辰便不再是时辰了,成了掌心的一缕香,燃得慢,散得也慢。
倒转回去做什么呢?
大约是去寻一个故人,说一句未说完的话。那句话极轻极淡,像落在湖面上的雨,连个水花也不曾有,却沉在心底,成了一枚硌人的砂。平日里不去碰它,便也相安无事;偏是在这四更天的夜里,它自己翻了个身,硌得人生疼。
或是,再看一眼某年某月的桃花。那桃花底下,站着一个不知离别为何物的自己。那时候的春风是暖的,暖得像刚从掌心呵出来的;那时候的花瓣落在肩上,是不掸的,由着它轻轻覆着,像覆着一层薄薄的胭脂。如今想来,那胭脂底下,藏着的原是一整个春天的心跳。
案上搁着一只旧日的酒瓶。粗陶的,肚大颈细,釉色斑驳了,有几处泛着暗暗的赭红,像陈年的血渍,又像褪了色的朱砂。用手摸上去,涩涩的,凉凉的,像触碰了一段无人问津的往事。
我拿起来,瓶底还有些沉,摇一摇,却没有声响。可我忽然觉得,那里面倒出的,怕不全是酒。仿佛有绮丽的绸缎,有高楼的影子,有旧时宴席上的笑声,袅袅地、软软地从瓶口漫出来,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了。那些笑声是别人的,还是我自己的,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便分不清罢,横竖这世间的悲喜,原本就是混在一处的,像两种颜色的酒,在杯底缓缓洇开,洇成一朵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惆怅的花。
我揉了揉眼。眼前依旧是旧书,残灯,和空空的瓶子。
瓶口有一小道裂纹,蜿蜒而下,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河床里,铺满了细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时光。那时光是琉璃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一点旧日的颜色,拿起来对着灯看,能看见一个极小极小的自己,在里头做着极轻极轻的梦。


旁边一株樱桃,前些日子还红得亮烈,像少女唇上最饱满的胭脂,如今也只剩伶伶仃仃的几颗。颜色褪了,像洗过许多遍的旧绢子。风来的时候,它们轻轻晃一下,仿佛在点头,又仿佛在摇头。
可不管是认命还是不认命,都终究是要落的。落的时候悄无声息,像一滴泪,从腮边滑下来,滑到衣襟上,连个痕迹也不肯留。
我忽然想起“孑然一身”这四个字来。念出口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落到地上,却沉甸甸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过了很久,才听见那一声闷闷的回响。那回响在井壁间撞来撞去,撞出一层薄薄的水雾,雾里有影,影里有旧人。
大约每个走过来的人,都是孑然的。
当你走过来,你便懂了。
走过来的人,像一件旧衣裳。洗得太多,颜色淡了,布料薄了,风一吹便透。可也正因为透了,才看得清里头的纹理。
那些经纬交错处,藏着一路的山高水长,藏着那些年不肯说出口的委屈,藏着月光下偷偷流过的泪,还藏着一句始终没有说出口的“珍重”。
穿这件衣裳的人,瘦了。瘦了,才知衣裳原是大的;大了,才知里头原是可以装下许多东西的,装得下离别,也装得下重逢;装得下欢喜,也装得下悲凉。

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肯信那彼岸的花呢?
非要走到绝境,走到无路可走,走到回头只见茫茫的白,往前也只见茫茫的白,那时才肯信么?
我总觉得,彼岸花不是开在路的尽头,它是开在人心里的。你心里觉得无路了,它反倒开了,开得那么触目惊心,开得那么红艳,开得那样决绝,像一声喊不出来的痛,像一把火烧在胸口。
那火烧过之后,是什么也不剩的,只剩灰。灰是凉的,轻的,风一吹就散了。散了之后,反倒空了;空了之后,反倒能装下别的什么了,比如月光,比如风声,比如一句很久以前的歌。
长安是远的,远得像一个梦。梦里头金戈铁马,梦里头万国来朝,醒来只有一身酸痛,歪在琼台冰凉的石阶上,看月亮。
琼台是冷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滑滑的,腻腻的,像化不开的愁绪。

月亮也是冷的,清清白白的,像一枚旧玉,挂在檐角,照着这空空的院落,照着你我的心,也照着你我身边那个看不见的影子。那影子是薄的,淡的,像是随时要化在月光里。可它偏不化,就那么淡淡地、薄薄地贴着地面,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此时,我想起李太白的句子:“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那捣衣声,该是温暖的,有家的味道。可这里的月,只有我一个人看。看久了,月亮也像是假的,像谁用淡淡的墨在天上勾了一个圆,再用清水洇开,洇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唐人于良史有诗:“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我此刻既无水可掬,亦无花可弄,只有满手清辉,凉浸浸的,像握着一捧不能融化的雪。那雪是凉的,凉到骨头里,却又不是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远处或许有海市罢。
我只见过一回,还是小时候,在东海边。那天雾气极重,海面上忽然就现出城郭与人烟,车马行旅,历历在目。有酒楼,有茶馆,有挑担的货郎,骑驴的文人,甚至还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炊烟底下,隐隐约约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飘过水面,飘到我耳边,已经淡得只剩下一个调子了。
我那时小,看得痴了,几乎要跑过去。大人一把拉住我,说,那是假的,是光的把戏。可那光的把戏,偏偏比真的还真,真得让人心里发恋。如今想起,倒有些后怕。

那海市里,怕也有人叫卖着“开花杖”罢。一点便开了花,花瓣落下来是香的;再一点便结了果,果子是甜的;再一点便什么都消散了,连香气也不剩。
那杖,也是光的把戏。可买它的人,大约是多得很的。人人都想要那一瞬间的绚烂,哪怕知道是假的。假又怎样呢?真的,往往太沉,拿不动,捧在手心里,反倒烫得人掉泪。正如李义山诗云:“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大约便是这般光景了。
我抬起头,想寻天河。
如今城里的灯太亮,什么也看不见。但我晓得它在那里,辽遥地、亘古地流着,无声无息,像天地间最长的叹息。那河里,想必漂着许多的挽歌郎。
他们坐着乌篷船,唱着一首又一首的曲子,随水流去,也不知流到什么地方。那歌声,该是怎样的呢?大约是苍凉的,悠长的,像深秋里最后一声蝉鸣,又像黄昏时寺庙的钟声,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上。挽歌郎唱的是别人的故事,可唱着唱着,便唱成了自己的。
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没人知道。
或许每一个孤独的人,都是挽歌郎,在自己的河里,唱着自己的歌。那河水,是凉的,也是咸的。凉的是月光,咸的是眼泪。

忽然想到蓝采和。
八仙里头,他顶像个孩子。拿块板,穿只靴,另一只脚光着,在街上唱,醉醺醺的,走起路来像踩在云上。旁人笑他疯癫,他也不恼,只是笑笑。那笑里头,有一点点的落寞,像秋千架上空了的风,荡来荡去,总也落不了地。
他唱什么呢?
大约是唱“红颜易老”,唱“桑田泛清波”,唱人间的聚合离散,像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看惯了这些,便不以为意了。
可“不以为意”四个字,是说给旁人听的;他自己心里,未必就真的不在意。不在意的人,是不会在街上唱了一辈子的。
当年,他也曾是个少年郎,也曾是银河边上纵马奔驰的少年,也曾在人间绚烂地活过一场,像流星划破了天幕,溅起一地的光。后来呢?后来他便只凭栏了。
凭栏处,情仇都成了依舍。云摇雨散,最后都在一个摇篮里。摇篮摇啊摇,摇过了一个朝代,又摇过了一个朝代。蓝采和还是在街上唱,只是人老了,头发白了,稀了。只有那拍板,还是旧日的声响,嗒嗒的,像雨打在芭蕉上,又像更漏里的水滴,一滴一滴,滴穿了时光。
我想起他的那首踏歌:“踏歌踏歌蓝采和,世界能几何?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
我这不是惜春,是惜那在春天里走丢了的自己。那个自己,走丢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只在某个失眠的夜里,忽然回来敲门,敲得人心酸。你打开门,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花香。
宋人晏几道写得好:“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明月还是那个明月,云朵却不知飘到哪儿去了。许是飘到某个再也回不来的地方,做了别处的雨,做了别处的雪,做了别处窗纸上,一抹淡淡的霜。
邯郸的梦,古往今来,大约是一样的。
卢生枕着吕翁的瓷枕,梦见自己娶了崔氏,中了进士,出将入相,享尽了荣华,也受尽了风波,醒来黄粱饭还没熟,灶膛里的火还是温的。
荣华是易去的,像山上的青烟,风一吹便散了;青山倒是常在的,可山里头,却处处是英雄的坟冢。坟头长满了青草,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当你俯下身去听,却什么也听不清。也许说的不过是这几个字:人之一生,也不过如此!
所谓的英雄,也曾是少年,也曾醉过,也曾歌过,也曾以为自己是那个拨弄指针的人。到末了,都只是一抔黄土。黄土上面,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花是黄的,小小的,不惹人注意。可那小花,也是花,也在春天里开过,也在风里摇过,也在露水里哭过。只是没人看见罢了。没人看见,便不算数么?大约是算的。天地间自有一本账,记着每一朵花的开落,记着每一个人的来去。
我忽然想,那吕翁的瓷枕,是什么做的呢?
大约是梦做的罢。只有梦,才能装得下那样长的一生,装得下那样多的欢喜与悲凉。白乐天有句:“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说得真好。说得人心口发疼。疼过之后,又觉得释然,既是梦,便不必太当真;既不必太当真,便也不必太伤心。可那梦里的欢喜,偏又是真的欢喜;那梦里的眼泪,偏又是真的眼泪。真真假假,谁又分得清呢?
我掩了窗帘,回到灯下。
灯芯结了花,红红的,像一粒相思豆,又像一枚落在纸上的朱砂印。我用剪子剪去,屋里暗了一暗,又亮起来。那光亮,软软的,像一块旧绸铺在我身上,又像一层薄薄的蜜涂在万物上,泛着温润的光。
那光亮里,我仿佛看见一个人影,穿着蓝衫,拿着拍板,晃晃悠悠地走,唱着不成调的曲子。他走过长街,走过短巷,走过石桥,走过流水。石桥下有月亮,水里有碎银子般的月光,一晃一晃的,像谁的心事,沉不到底,也浮不上来。他走过去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那拍板,偶尔响一声,“嗒”的一下,像一颗石子落在空谷里,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荡到时间的背面去,荡到那些还没醒来的梦里去。
我忽然觉得,我大约也是见过蓝采和的。
不是在别处,是在梦里。梦里的他还是年轻的模样,光着一只脚,站在河边,看着流水发呆。水面上有蜻蜓在点水,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荡开。他看得很认真,像是要从那涟漪里看出什么秘密来。
我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水里的自己。
可水里只有月亮,没有他。
他笑了笑,说:我也是月亮。
那笑,是淡淡的,像春天最后一场杏花雨,落在肩上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软得像是要化开,化成一滩水,化成一缕烟,化成一瓣落在水面的花。
我怔住了,想再问什么,可他已经不见了。只有那拍板,还在风里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舍不得走,又像是走不动了。那声音,薄薄的,脆脆的,像冰裂的瓷器。
“蓝采和,醉酒当歌……”歌声远了,远了,像一缕烟,散在天亮前的青色里,散在那些还没醒来的梦里。散着散着,便散了,连烟也不剩了。
我坐在灯下,觉得自己也轻了,像一件浣了太多遍的旧绸衫,薄薄的,透透的,风一吹便要飞起来。飞到哪里去呢?大约是飞到那个有蓝采和的地方去罢。那个地方,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只有一条河,河上有船,船上有歌,歌里有拍板,嗒嗒的,像雨,像漏,像心跳。
窗外有鸟叫了。细细的,怯怯的,像是第一声,又像是最后一声。那声音湿漉漉的,像是沾了露水,又像是刚哭过。哭什么呢?大约是哭这即将亮起来的天,哭这即将散去的夜,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辰。
“夜深忽梦少年事,惟梦闲人不梦君。”天,大约是要亮了。
可我心里那个夜,还迟迟地不肯走。它赖在那里,像一块浸了水的墨,慢慢地洇开,洇成一片,洇成一个再也醒不来的梦。
丙午年癸卯日(2826年3月30日)于北京
【作者简介】徐韬,男。安徽散文学会会员。老子故里人士,客居京城多年,以医为业。闲暇时,偶于笔墨以述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