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刀郎的作品总是被他那么不经意地扔在网络上,然后就像是礼花筒的引线被点燃,瞬间就是满天的璀璨了,《大江南》也是如此。它虽不是刀郎的新专辑,但已经足以慰藉我漫长的思念。
在如此春光三月的天气里,我们等来了他的《大江南》。但是他的歌声告诉我们,江南不只有“日出江花红胜火”,也不只有“千里莺啼绿映红”,江南还有“楼船外的山河呜咽”,还有“风起处的烟雨戍楼”。江南的人不只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江南的人也有“岳武穆的刚烈”,也有“孙仲谋的勇武”。
纪录片《大江南》想要完成一次关于历史的探索与对话,刀郎在苏州浸润十年,早已用他的作品写尽了江南的人与物,爱与恨,男与女,兴与衰,他是懂江南的,就像他懂戈壁的风沙,他更懂江南的烟雨。

一开腔,他就用沉郁沧桑的嗓音唱道:“耳听得楼船外,山河呜咽/问江水一生流亡,何处停歇。”曾经的江南也历经战乱侵扰,百姓也曾流离失所,山河悲鸣。他以江水为魂魄,用歌声带着我们穿越千年,江水不停,时光不断,历史不断。
他唱“风起处蒹葭杨柳烟雨戍楼”看到“蒹葭”两字,便很自然地想到《诗经・秦风・蒹葭》中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其实就是像芦苇一样野草,后面的戍楼是建在高处的岗楼。这一句白描出江南虽是温婉水乡,却也是兵家必争的富庶之地。
“浪头上铜雀萧萧故垒寒鸥” 江水带着我们从上一句的先秦来到这一句的三国。仅仅因为“铜雀台”三个字,三国乱世、群雄争霸的历史镜像就出现在眼前。才华横溢的诗人们太爱写三国了,苏轼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杨慎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杜牧写“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应该可以看出来,谙熟古典文学的刀郎已经将这些诗文内化于心,随口吟出的都是藏了灵魂的篇章。

江水带着我们继续向前,他唱道:“他楼前吴宫幽径古丘衣冠。”这一句中前半句还留在三国,后半句到了东晋。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写: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吴宫幽径对应吴宫花草埋幽径一句,指三国东吴在金陵(今南京)的宫殿,如今已被荒草埋没,只剩幽静小路。古丘衣冠对应晋代衣冠成古丘,指东晋的名门望族如今都已化为荒冢古丘。
越过了三国两晋,我们又一头栽进了南宋。“他潮头武穆残碑怒涛拍岸”武穆是岳飞的谥号,残碑是指宋高宗赐岳飞的手敕刻石。明代诗人文徵明写过一首关于岳飞的诗篇《满江红・拂拭残碑》,其中开篇第一句便是:“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不同于文徴明对岳飞冤案的悲愤,刀郎作品中更多的敬仰和赞颂,简单说这一句想表达的是:潮声依旧,残碑犹在,英雄忠义,千古未泯。
“可恨这英雄无觅烽火绵延”在此刻,作者发出了痛彻心扉的感叹:可惜这乱世之中,再也找不到力挽狂澜的英雄,而战火却连绵不绝、永无休止。我们想到了辛弃疾的那一句:“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而如今只有金兵南侵的“烽火扬州路”。
好了,写到这里,我遇到了最难的一句:“我那掩面而去的神啊”。是的,我不知道这里的神是谁?是孙权?是岳飞?还是那些守护江南土地的英魂?亦或是江南的文脉?衣冠南渡的汉人风骨?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知道他为何掩面而去,因为百姓流离,江山倾颓,人间多难。他不忍直视,只好掩面。所以后面连着三个字:难、难、难。

“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这一句也很容易想到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可又总觉得它作为诗词有点不太押韵,于是查了一下,才知道是化用了昆曲《长生殿・小宴》中的“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也是典型的昆曲唱腔了。这里用杨贵妃的倾城国色来隐喻江南的锦绣山河、盛世繁华、衣冠礼乐、和文采风流。可一切又都早已灰飞烟灭。
繁华已去,但“我依然留在繁华倾欹的颓垣。”句中有个生僻字,“欹”的字音同“七”字,意思是倾覆、倒塌、衰败。剩下的问题就是“我”是谁?本人浅见“我”是江南的百姓,是一代又一代生活在那里的人们。
“任风月反覆前尘,泡影梦幻。”泡影梦幻是直接化用《金刚经》名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比喻世间万物皆虚幻和短暂。这一句简单解析就是:任凭时光流转、世事轮回,过往的一切历史与繁华,都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一个易破的泡影。
同时,这一句在全词中又非常重要。因为它承接前文的历史悲歌,比如吴宫幽径,衣冠古丘;比如武穆残碑,烽火绵延。同时它又开启后文的坚韧与希望,因为紧接着下一句:“那掩面而去的那无家可归的,她依旧黛发粉面映娇颜”。即便历史如梦幻泡影,江南的风骨、文明的根脉、人民的坚韧,依然在废墟之上绽放光彩。
最后,说唱来了。时光已经流转到今天。他喃喃低语却也坚定铿锵。“这里是梦的边城,钟楼上传来温柔的乐声/那渐行渐远的队伍,依旧是我赞美的人/别轻言弃这绚烂的命运,这不是一场梦/请不要用懦夫的眼泪玷污这伟大的辉煌/我充满勇气,时刻准备/请给我战袍给我盔缨/我将走向窗边聆听那号角的激越/在欢乐的歌声里长啸,朝天阙”
这一段文字非常白话,很容易读懂,但是它却是整首《大江南》中情绪最高昂、最有力量的部分,从怀古沧桑,直接转向当代人的家国担当,尽管历史也曾陷落,也曾沉沦,但我们要重拾悲壮的勇气、继承先人的风骨,以热血和担当守护这片土地的辉煌,守护我们的家园。
最后,刀郎铿锵地道出“朝天阙”三个字,正是借岳飞的精忠报国之志,让江南风骨传承,让英雄精神回响。

附歌词:
《大江南》
词曲:刀郎
耳听得楼船外,山河呜咽,
问江水一生流亡何处停歇?
风起处蒹葭杨柳烟雨戍楼,
浪头上铜雀萧萧故垒寒流。
他楼前吴宫幽径古丘衣冠。
他潮头武穆残碑怒涛拍岸。
可恨这英雄无觅烽火绵延
(昆)我那掩面而去的神啊
(刀)难 难 难
(昆)花繁穠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
(刀)我依然留在繁华倾欹的颓垣,
任风月反覆前尘,泡影梦幻。
(昆)那掩面而去的那无家可归的
(刀)她依旧黛发粉面映娇颜。
这里是梦的边城,钟楼上传来温柔的乐声。
那渐行渐远的队伍,依旧是我赞美的人。
别轻言弃这绚烂的命运,这不是一场梦。
请不要用懦夫的眼泪,玷污这伟大的辉煌。
我充满勇气时刻准备,
请给我战袍给我盔缨,
我将走向窗边聆听那号角的激越,
在欢乐的歌声里长啸,朝天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