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有幸被选拔为湖北省“三区”人才支持计划志愿者。工作的重点就是挖掘地域文化(包括“非遗”类)及整理,组建志愿支持地文艺队及文艺骨干的培养,活跃社区、山村文化生活。志愿者誓师大会上,有幸又被分派于湖北文艺界名人,郧县文化馆馆长杨淑慧负责的小组。小组一共六人,杨馆长等其他五人负责滨江新区、柳陂、安阳、鲍峡、胡家营、叶大辖区内的企、事业单位、农村舞蹈队的组建、健身舞推广;传承最具郧县文化特色灯会中凤凰灯、虾灯、狮子等花灯的制作,灯舞的编排;经典古装戏剧、现代戏剧,郧县四六句,小品等不同表演形式节目的编排。我负责这些地方地域文化的整理,培训、培养文艺创作新生力量。
三月下旬,我与几位友人来到叶大辖区内的杨柳村采风。正赶上一家姓党的为其母亲办丧事,我们便前往现场感受了“老了人”场面。。。。。。
在这场景里,我有幸结识了两位享誉方圆百里的歌者。一个是一位年逾70的曾大娘,一位是年过半百的老大哥周芳陆。两位可谓是热心助人的典范。三乡四邻“红白喜事”,谁请,只要空闲,没有让对方丢过面子,并且纯属帮忙,不取分文报酬。
在乡村,生与死,都是人生中的大事。村里老人“老了”,儿孙都要在灵前哭。哭丧,不仅仅用以寄托对逝者的哀思,哭的越响亮,越悲壮,越能证明这一家子是孝子贤孙。这也是老人最后的面子是人生最后一件顶顶重要的事,绝对不能马虎。
哭丧,确切地说,是一件技术活,不是随随便便地哭就可以的。尤其是担任“主角”的哭灵人,是带领老人走完最后一段路的人,在死者灵柩前痛哭,用哭带动悲痛的情绪,让亲朋好友感到死者的离去确实是悲愁无限的事,忍不住跟着掉几滴眼泪。因此,哭丧往往是“打待尸”唱班里主要歌手“专利”,余者,逝者女儿们大都远嫁他乡,亲情早已淡化,哭,已是形式;而逝者的儿子们,在这场面几乎没有落泪的。再说,男人大多是没有这个天赋。
在这现场,听来的那一段段悲戚戚的哭丧小调,触动着我身体中最为敏感的神经。哭丧有几个高潮部分。一个是晚饭后,前来吊孝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都吃完饭后,孝子们齐聚棺木前,烧完纸钱后的哭;一个是五更天气时,“打待尸”的主要歌者凄美的歌声引导逝者儿女来到灵前的哭;再就是抬棺送“老了”的人“下葬”时候的哭。
逝者棺木放在堂前正中。晚饭后,“打待尸”的唱班坐完第一轮席位,便开始坐唱360句召回逝者灵魂的歌,之后,便开始一人执鼓,一人执锣,围绕着棺木逆时针方向转动,边转边唱,轮番击鼓敲锣打节奏,唱至天亮,送逝者灵魂时则反向转唱,也就是顺时针方向转唱。唱词大多是几千年传承下来的范本。比如《山伯访友》、《霸王别姬》、《六郎探母》、。。。。。。而老人“老了”,由于被称为“白喜事”,所以这场面里还会唱很多情歌(这里称作酸歌),比如《十八摸》、《小寡妇思春》、《小情郎敲门》等等。唱词大胆直白、有的甚至很露骨, 唱得青年男女心神不定,唱得几十岁的村妇也面带桃色。
但是,为凶死的或病故的年轻人哭丧是禁唱酸歌的。
开唱之后,也有根据逝者生平,现场发挥唱赞歌;更有彼此一问一答PK式唱法。期间,不仅吸引了众多听众云集灵柩前,也彰显了民间艺人深厚的文化底蕴。
晚十时许,灵柩前,外嫁的女儿们哭得却颇为斯文,抽抽搭搭的,声音不高,也不成调。这时,曾大娘看不下去了,走到那几个女人面前,说:“哭要有个哭样子的,你们看-----”说罢,扶棺痛哭,“韭菜割了菜蔸在,头发剪了能长起来,百花谢了逢春开,亲娘去了却永不来。。。。。。”
接着,曾大娘大哭一声“亲娘呀”,儿女们早已泪流满面。那一声“亲娘呀”高亢绵长,音调悲戚,并且抖得十分厉害,让人感觉似乎快要晕厥。儿女们再也忍不下去,不由得“啊”的一声,也随着大哭起来。
曾大娘哭罢,满场唏嘘,闻着无不为之动容落泪,一下子把灵堂悲戚的气氛推上了高潮。
到了五更天气时,灵堂前除了唱班人等,只有孤单的三两个守灵人,其他人睡的睡,不经常见面的在外面聊天,麻将桌上则是玩的玩,观望的观望,使灵前显得很冷清。
这时,周大哥保留曲目《悼亡妻》派上了用场。“(白)我的妻呀!你咋这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先走了?!你抛下为夫多凄凉,灯下孤影枕上无双。腰酸背痛你再不问,洗浆补连成断想!今生再无夫妻缘,阴阳两隔两重天。为夫今日披麻戴孝陪你来了,你到了那边,(唱)冷暖只有你明白,病痛只有你知晓。他人欺负莫再忍,风雨冰雪家里呆。若要想我托梦来,梦里我们叙恩爱。。。。。。”
周大哥的哭,是扯开嗓门边哭边诉,是拖着长腔的哭。其实,用“哭”来形容还不够准确,因为听起来,分明就像在唱歌。哭着唱着诉说着亡妻生前的好和生前的苦,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点点滴滴,打在听者的心坎上。这时候,有人会用手拭泪,也有跟着哭的。哭的哭,劝的劝,愁云惨淡,呼天号地,满门凄凄戚戚。
党母“下葬”的时候,曾大娘调动了最悲痛的情绪,带动老人的后人们呼天号地,哭得孝子们争先恐后地扑向棺材,为逝者殉葬。
哭丧,当然也有虚情真泪。记得有一年放寒假在家,邻居一个老婆婆去世,“上山”时,哭得最响的,不是他儿女,而是她儿媳妇。那女人拖着儿子撵到棺材前,高声嚎叫:“ 我的娘啊,你还没有过上好日子,咋走得这么快吆……娘呀!娘呀!”她那刚上学的儿子懵懂地看着娘恸哭。见儿子站着发愣,伸出两个手指,狠狠地在儿子腋下掐了一把,儿子便向他娘一样,杀猪般干嚎起来。
老婆婆儿媳哭得惊天动地,声势浩大。可人们却只像看戏般看着。邻人都知道,她原先与婆婆像结了怨的仇家,整天谩骂婆婆。听说这次老婆婆是因为与她吵架喝农药死的。这时的泪,让人分不清是伤心的泪还是悔恨的泪,或者是幸灾乐祸的泪?直到她男人冲她吼道:“闭上臭嘴,嚎够了没有?!”她才收腔,拉着儿子闪到一边儿。看热闹的人冲着她的背影撇嘴:“这个女人,哭得倒怪有劲儿。”
当然,对那种感情很好的亲人过世,哭出来的一定是真情真意。那一年,邻居白嫂丈夫因肝癌病逝,她扯开嗓门边哭边骂:“你这个短命鬼,我上辈子欠你的,你两腿一蹬,做快活鬼去了,我一个人拖着你两个儿子咋过呀?”白嫂边哭边跺脚,突然跳了起来,探头就撞上棺木,顷刻间满脸鲜血。劝慰她的女人们不禁悲从中来,都一把鼻涕一把泪了起来。
如今,在广大农村,哭丧受到民间艺人演绎,内涵也发生了变化,竞相攀比,高薪聘请专职乐队在葬礼上“表演”。且歌且舞,常常声泪俱下,逝者儿女们不惜人民币流进“演职人员”腰包。甚至人们竟然用录音机代替人哭。人们对此褒贬不一。不管如何,你听了,我想,定会别有一番滋味。
一个生命从人间消失了,哭,自然是生者宣泄悲痛的最好方式。古人陶渊明就给自己写了很好的《挽歌》:“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诗人对死亡的理解,一种看透人生的清醒和淡泊脱俗的态度,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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