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彻骨的北风软成拂面不寒的和风;当剔透的雪花化作润物无声的细雨;当冷清的荒野喧腾成生机盎然的绿野——春天,就这样悄悄地来了。
春天一来,万物都醒了。
蛙鸣虫啾,鱼跃鸟舞,到处是活泼泼的生命;泥土松软,溪水欢唱,到处是湿漉漉的生机。田埂上的草芽探出头来,地底下的根须开始伸展,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甜津津的、让人想伸懒腰的气息。
农人们懂得这气息——那是春耕在催人了。
我曾无数次在心里画过春耕的样子:斜风细雨里,老翁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裤腿高高挽起,一手扶着木犁,一手扬着鞭子,慢悠悠地赶着一头壮实的犍牛,从水田这头走到那头。
那画面像一首旧诗,清清淡淡的,美得让人出神。
可当我真的走进春耕,才发现——春耕早就变了模样。
昨天下午,春雨初聚,我回了一趟老家岘山,呀,田里可热闹啦。
一个中年男人在耕田,身板结实得很,手上推着一台微耕机,突突突地响着。他微微弯着腰,两只手稳稳地握住机柄,眼睛盯着前面,不慌不忙地在田里来回走。机器过处,去年的稻茬、杂草、藏在土里的虫子,全被翻进土里,碾得碎碎的,成了最好的肥料。翻过的泥土松松软软,平平整整,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一袋烟工夫,一块田就耕完了。
我四下里找——没有蓑衣,没有斗笠,也没有牛。机器轰隆隆地唱着歌,把那些古老的画面,唱进了记忆里。
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在筑田埂。她腰上系着塑料围裙,脚上穿着齐膝的水鞋,站在田里,一锹一锹地把泥铲上田埂,再用锹背拍得结结实实。铲一会儿,就直起腰来,歪着头看看,哪边高了,哪边低了,像在绣花一样仔细。
泥巴溅到她的鞋上、衣服上、脸上,她也不在意。
一条新田埂筑好了,弯弯的,黄褐色的,像一条丝带,柔柔地绕着水田。城里的老人跳广场舞健身,乡下的老人就种田——弯弯腰,出出汗,心里反倒更踏实。
连小孩子也闲不住。
他们拿着小镰刀、小锄头,这里挖个坑,那里刨条沟;一会儿跑到水渠边摘几朵野花,递给劳作的奶奶;一会儿蹲在田角捉泥鳅,弄得满脸满身的泥,像只小花猫。
可他们笑得多开心啊!没有人跟他们讲过“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可他们就在这泥土里、汗水里,一点点地懂了。
走在田埂上,四下一望,春耕像一首正在演奏的曲子——
有的田还没耕,草青青的,去年的稻茬东倒西歪,黑油油的泥土安安静静地等着;有的田刚耕过,泥和水搅在一起,浑浑的,新筑的田埂还湿漉漉的,泛着光;有的田已经耕好了,灌满了水,清清亮亮的,像一面大镜子,照着蓝的天、白的云。
农人们心里都有数——耕完了这块,还有那块;耕完了田,还有播种、育秧……一环扣着一环,一点也耽误不得。
远处的排上田,一层一层地从山脚叠到山顶。
水光闪闪的,像一幅画挂在天地间;田埂弯弯绕绕的,又像一架云梯,通向云彩深处。
田边上,金黄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垄一垄的,像给山坡铺上了金色的毯子。田埂坎上,几树桃花开得热闹,粉粉的、柔柔的,风一吹,花瓣轻轻地飘进水田里,跟着水波一漾一漾的。
画是农人画的,梯是农人架的——他们才是真正的画家,真正的建造者。
春耕,是春天里最美的的歌。
这歌声里,有机器突突的歌唱,有铁锹啪啪的节拍,有孩子咯咯的笑声,还有油菜花和桃花在风中轻轻的和声。
我站在这歌声里,仿佛听见一颗颗希望的种子,在温软的泥土里悄悄发芽;看见那些勤劳的人们,用汗水谱写着大地最美的乐章——那乐章,暖暖的,亮亮的,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