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沃尔沃超市地下停车场这辆车的驾驶座上，周遭是水泥墙壁围出的昏暗，还有零星车辆进出的空旷回响。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那些熟悉的前奏，像潮水一般，漫过脚踝，漫过膝盖，直至将整个人温柔地淹没。
游鸿明的歌声，带着上个世纪末特有的清癯与忧郁，从车载音响里缓缓流出。那个初中时代，卡带齿轮转动着吱呀作响，随身听耳机线总在胸前晃荡。五毛钱一袋的干脆面，攒下卡片却总也凑不齐一整套。《还珠格格》和《梅花三弄》的旋律响起，空气里便似乎弥漫起那时候的味道——是夏天教室里风油精的清凉，是青梅竹马的初恋马尾辫甩过时洗发水的香气，是放学路上夕阳拉长的、无忧无虑的初恋身影，是站在高中教室窗外栏杆前揪着我一直说个不停的女性好朋友……
我还特意花了一个小时，去搜寻那些已经被全网封存的赵薇的歌。网络时代的记忆，竟也如沙堡般脆弱，潮汐一来，便抹去了痕迹。但总有些东西是抹不去的，比如旋律，比如那一刻的心情。当那些久违的音符终于磕磕绊绊地响起时，我像个找到了宝藏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眶却先一步湿润了，继而甚至潸然泪下。
恍惚间，这一切，已经过去十年……二十年……
再往后，高中时代来了。张信哲的声音，是那个年纪特有的干净与明亮，仿佛能透过阳光看见上面细小的绒毛。李翊君又被翻唱火爆起来的《诺言》，“无奈人在风里人在雨里人在爱的岁月里漂流，你我不能从头不能停留不能抗拒命运左右……”，可当时的我们，总觉得分别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久到像地平线一样遥不可及。
在网上居然找到了当年专辑或磁带的原曲目，那种感觉，像打开了时间胶囊。封面上的人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歌本里的字迹工工整整，似乎还带着手心攥过的温度。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我忍不住开始算。初中毕业，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高中毕业，也过去了二十年。二十年，足够让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意气风发的青年，也足够让我从那个听着卡带的少年，变成了如今坐在车里、人到中年的男人。
已经当父亲很多年。说起来，在同学中算是晚婚晚育的了。那些早结婚的，有的可能已经抱上了孙子，含饴弄孙，过起了另一番光景。而我，还在接送女儿上兴趣班的路上，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发生的事。两种人生，谈不上好坏，只是轨迹不同罢了。
为什么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不喜欢热闹，总是在人群中感到孤独。就像刘德华唱的“不喜欢孤独，却又害怕两个人相处，这分明是一场痛苦。”我试着追溯过。也许，和我年轻时听的歌有关。那些伤感的、诉说着爱情与别离的旋律，像雨水一样，一点一点渗进土壤，改变了它的酸碱度，最终决定了上面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但是，老歌无罪，人生轨迹才是影响我们性格最大因素。父亲。想到他，心里还是会疼。他走得太早了。早到我来不及好好了解他，早到他来不及看着我长大。他离开后，我的人生，就像一棵失去了主干的树，不得不自己拼命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以抵挡风雨。如果他在，我是不是会不一样？也许会更有底气一些，也许会少走一些弯路。又或许我会是一个江湖浪子、抑或流落街头，但那又如何呢？没心没肺，活着不累……但命运没有如果。它给了我一手不算好的牌，但我也认真地、努力地打着，打到了今天。它没有打倒我，只是，塑造了我。
我已经很努力了。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少年，走到今天。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算失败。在同辈人当中，也算心安理得。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不去奢求。无论大千世界如何变化，我始终相信，我心里那个少年，从未离开过。他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眼睛里，有光。
可惜，时光终究是荏苒的。那种孤独感，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越是热闹的场合，它越是清晰。我把自己压抑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只蜗牛，背着壳，缓慢地爬。可这能怪我吗？一个人的性格，一个人的命运，哪里是自己能完全做主的呢。
我也试过不听老歌，有一年甚至给自己立过“三不”flag：不听情歌、不听伤感歌、不听女歌。试过去接受那些排行榜上的新歌。可那些时代速食，不经岁月沉淀，如何成就经典？电子合成的、甜腻的、或者不知所云的旋律，怎么也进不到心里去。它们像方便面，好看，闻着也香，能填饱饥饿的肚子，却填不饱饥渴的灵魂。于是，我便放弃了。越是听新歌，越是孤独，因为没了老歌灵魂的陪伴。但是越听老歌，也越觉得孤独。只能说，孤独便是人间常态。这成了一个循环。但至少，回忆是美好的。那些旋律里，藏着一个完整的、回不去的、却永远属于我的世界。
我有时会讨厌自己的性格。为什么不能更开朗一些？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轻松地融入每一场聚会，和每个人谈笑风生？可是，又能怎么改变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活了半辈子，我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是嵌在骨头里的。生活，又何必还要继续压抑自我？听首歌都要强迫自己吗？不必了。听起有感觉，听起有感情，听起有感触——这，就够了。
生活还是很美好的。我没有对它失去信心。我做到了很多我自己觉得做不到的事。我在这复杂的世界里，保全了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最纯真的灵魂。夫复何求？
就是孤独而已。
我只是不太喜欢伤感的自己。但我知道，这也是我。就像一棵树，有向阳的一面，也必然有背阴的一面。都是它。
我拧动车钥匙，引擎发动的声音，轻轻盖过了音乐的尾声。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停车场昏暗的通道。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驶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