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跟田地较了一辈子的劲。
其实我懂。田地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退路。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的时候,只有脚下的地是实的。锄头抡下去,汗滴下去,心里就踏实了。

雪峰
脱粒机的轰鸣声终于停歇了。大哥家金黄的玉米山矮了下去,变成了堆在满地的、苍白而又干瘪的一堆堆玉米皮。
玉米芯子被贩子拉走了。
空气里浮着细碎的粉尘,夹带着新脱的玉米粒干燥的香气。
大哥说:“二爹,地里撒下了些细籽儿,你要就扫上了拉回去吧!”
我和父亲就前去地里。
天铁青着脸,乌蒙蒙的。西北风从槽子地那边刮过来,贴着地皮,打着旋儿,卷起些土沫和地里的残雪,刀子似的。
父亲不爱穿新衣服。母亲健在的时候,为穿新衣服俩人还经常嚷仗。父亲老是说穿上新衣服不舒服。直到我工作了我劝他到外面时穿得体面些,以免别人笑话,可他就是不听,仍旧我行我素。

我们弯下腰,各自拿起一把秃了头的笈笈扫帚,开始在一片狼藉的地里,一下,又一下,扫着。
脱粒机是饕餮的,也是粗疏的。总有些籽粒,在剧烈的翻滚和分离中,挣脱出来,迸溅到机器周围,滚进土缝里,藏到苞衣堆下,或是混在碎秸秆中。它们太小了,太不起眼了,但在父亲眼里,它们却像一颗颗被遗弃的金豆。
父亲异常珍惜粮食。
我从小就记得,父亲是不允许粮食被浪费的。每逢家里有了剩饭,他也总要叮嘱母亲不能倒掉,在吃下一顿饭的时候热烫他吃。有时馍馍时间长了都有了馊点了,可他也要选一选再吃。每当玉米收割之后,他都要仔细地在地里一行一行捡拾几遍,生怕在哪个角落就遗漏下一根玉米棒子。现在地被别人承包了,他就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种。巴掌大的几处地硬是被他一块块开恳出来,种出了各种蔬菜和齐刷刷、绿油油的玉米。我劝他身体不好就别折腾了,他却说,庄稼人么,不种地心里急惶得很。
父亲就是这样,一辈子离不开他挚爱的土地。

我们把那些散落的玉米粒,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地归拢。有的玉米粒陷在土里半截,父亲就用扫帚头使劲蹭几下;有的和碎冰碴冻在一起,父就蹲下身,用手去抠。父亲一次次伸出那双布满青筋的手,把扫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玉米粒,捧进旁边的铁皮簸箕里,然后装进电动车里。那动作很轻,生怕遗落掉一粒。在父亲的眼里,他捧起的不是玉米粒,而是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一捧捧金子。
西北风呼啸而来,天气越发阴沉了。我早就干不动了。父亲肺不太好,此时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化成一股股白气,然后迅疾地又被寒风扯散。他的鼻尖和颧骨被冻得发红,眉毛和胡茬上,渐渐凝了一层灰白的霜。可父亲好像不觉得冷,全部的精神,都跟着那扫帚头,在搜寻每一粒可能的收获。
好久,父子俩只是沉默。父亲的目光低垂着,是土地一样的颜色。那里面没有抱怨,也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土地里长出的东西,一颗也不能糟蹋。
扫过的地面,露出原本的土色,而那些金黄的籽粒,终于聚在了一起,在电动车车斗里,堆起了一个温暖的小丘。它们挨挨挤挤的,在灰暗的天地间,默默散发着粮食才有的、踏实的光。

风还在吹。父亲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了一眼电动车里的收成,又望了望远处更空旷的田野。然后,他拿起扫帚,又走向下一片狼藉的角落。那“沙——啦,沙——啦”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缓慢,却覆盖了风的呜咽。
哦,父亲,这声音是这冬天里,最沉默,也最丰饶的一首歌。

当回忆只剩下一个裸露着躯体的骨架,变得清冷沉寂,但在我的灵魂里,这片沃土依旧弥漫着无尽的喧嚣,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倾心歌唱。----雪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