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教授是个干巴老头,戴副扁平眼镜,爱抽烟。上下班拎个瘪瘪的皮包,像个帐房先生。平时看书看病历,总是拿得离眼镜老远,但一与人打照面,就会把眼镜往下一拉,露出两只有神的眼睛看着你,眼神里满是睿智和笑意。如果当面找他或者给他打电话,往往不等你开口他都能先说出你想要说的话,八九不离十,由不得你不感到神奇。
徐教授是我的导师,说是老头,那时其实还没我现在的年龄大。
当年到上海来做他的学生的时候,我已经穿上校官服了,只是军装上还沾有南疆边陲的尘土,骨子里有股野性。有时师徒出行或者偶尔看个电影,俨然以贴身保镖自居。但听徐教授说他年轻时是体操运动员,平时即使是冬天也是洗冷水澡时,我仅有的那点年龄优越感瞬间荡然无存。
徐教授很忙,经常外出。那时私家车还未普及,有急事打的的时候多,但在医院门口打车并不容易。
医院在繁华的南京西路!
当年南京路还是小时候电影里看到的样子,电影里看到的都是100年前的样子,店铺名字的字体字号大小都一样。与100年前一样的还有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因此不少路段限制停车,尤其是医院门口。
记得有天下午,徐教授急于出门,好不容易拦了一辆出租车,可只能就近在刷黄线的马路牙边上赶紧上车。时间紧迫,拎着包的徐教授尽管没了早年体操运动员的敏捷,但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而另一边,司机则从感受到商机开始就冲我们急促地嚷嚷,催促我们上车。当车已开出很远了,司机还在抱怨我们上车太慢,说我们动作太慢,如果被警察罚款他这一天的收入就没了。
虽然上海话听不全懂,但语气还是能感受得到的。
抱怨话的洁净度不高可颠来倒去的重复度可很高。
抱怨可以,只是时间有点长,超出了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保镖的忍受限度。保镖当年平素话不多比较冷峻,可也忍不住出手(口)了:你嚷什么!!!你没看到老教授有多大年纪了吗?
但司机仍在继续其碎碎念模式,似乎更起劲了!
可一直老神在在的徐教授则轻轻拍了拍少不更事的保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优雅地抽出一支,要紧不慢地点燃并递到前排:“师傅,来,喫支香烟!”。
然后慢条斯理地从“师傅家住在哪”问起,开启了一段有说有笑的畅聊旅程。一路上老司机和老乘客这两杆烟枪狂飙上海话,好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全然不顾保镖的一脸错愕和师生之情😀,似乎忘记了保镖的存在。
到了目的地两人还依依不舍。全程都没保镖什么事,除了听的份。
面对的士司机的横刀夺爱,保镖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顿生无限感慨:南京路上好乘客!
这感慨悠长,一直延伸到南京路周边悄无声息地拆迁了30万户,延伸到非常熟悉的南京路变得几乎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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