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74攀歌乐队管乐组素描
在攀枝花歌舞团这个文艺团体，乐队的管乐组，实实在在有些另类。成员个个虽其貌不扬，却都非善茬。
回想起来，人称勾鼻子的小号手，大名余成云，应该位居管乐组榜首。勾兄来自林业局，工人出身，招到渡口市林业局之前属阆中山民。他家学渊源，工作前惯于在山中猎狐打兔，常常猎获山鸡、野猪；屠宰猎物也是一把好手！勾兄小眼眯缝，面色黝黑，胡茬不修，满脸油腻，几十年后网络语称“油腻大叔”！圆号李碧勤是重庆大学矿山机械系学生，重庆綦江人，分配到小宝鼎煤矿，市宣传队排练舞剧《红色娘子军》把他调到乐队。碧勤典型白面书生，眼些许倒三角，鼻头略大。碧勤悬龙门阵荤的素的参杂其中，常常听者捧腹，大学生本人却神色不动。
邓光辉，川音附中长号学生，根红苗正，凉山奴隶娃子出身。皮肤粗糙，矮个敦实，讷于言语，上上下下跟随勾鼻子等人。
张万忠，重庆人，来自十九冶的工人，吹奏木管低音乐器大管（巴松），一脸忠厚像，但乐队人称“老狐狸”，亦叫老万，常常说话过急过多时，口角撸出白沫。
任少君，乐队学员，学习双簧管吹奏。时年十六岁，从小为渡口市商业局一对工人夫妇收养，那夫妇二人百般宠爱，使他自幼乖张任性，几十年后人称“熊孩子”！文革重庆一号走资派任白戈与之同性，乐队叫他任白戈，他崇尚亡命徒，说“拿波提劲，光头亡命”，剃过光头，乐队又叫他白砂（砂，即砂罐，代指光头）。白砂认识社会上几个操打的，常常也举举哑铃打煞力气，常常弯曲胳膊秀秀肌肉。由此有了些底气，显得桀骜不驯。
此五人除大学生个头接近一米七零，其他四人都仅一米六零出头。
勾鼻子朋友很多，一天他在总发锅厂的杜性朋友给他牵来一只林场的黑色搜山狗。搜山狗两眼上面有两白小圈，乐队人称它为“四眼”。四眼干瘦，奔跑迅捷，一般情况它不叫不吠。乐队人们上上下下、进进出出，四眼尾巴不停地摇摆。大家出外演出，四眼看家。乐队归来，四眼来回撒欢相迎。
九附二的家属、职工过去常常从乐队住房借道。四眼守护乐队驻地之后，九附二人员一旦经过这里，四眼对其吠叫。尤其衣衫褴褛之人，手提竹篮身背背篼者，四眼更是狂吠。
有次一个九附二工人经过，四眼不声不响地就咬人一口，那人抓上一块砖头要打四眼，最终被人劝走。
李碧勤想考察四眼的识别能力，那天穿上棉猴，戴上墨镜、草帽，背着背篼，偷偷摸摸地贴着第三排干打垒墙角上来。四眼吠叫着跑过去，但很快就认出是主人，立刻停止吼叫。
赵光远一次喝醉酒，抱住四眼亲热，四眼伸出舌头在首席小提琴脸上添了起来，赵推开四眼立即跑回去洗了一把大水脸。
一晚乐队深夜演出归来，勾鼻子带着四眼在公路上撒欢蹦跶。一辆货车撞上四眼，四眼没有来得及叫和动弹，顷刻毙命！
四眼的正主勾鼻子次日早上将四眼挂在桉树上，随即持刀刮了爱犬，是时勾兄口叼香烟，流程如同庖丁解牛般纯熟。
徐宜宁清楚地记得勾鼻子的一段自述。勾兄一日午睡起床，忽然发现洗衣台下一猫儿饮水，立即拿起一把钳子向猫儿投掷过去，巧极，猫儿应声倒地。其后又是剥猫、宰猫、烹猫，让那时难见荤腥的乐队成员大快朵颐。
勾鼻子在渡口市刚刚筹建的公园有个朋友，送了他几盆花。慢慢地乐队空地中摆上一些花盆。赵光远也在门前空地种上一些太阳花、喇叭花之类的花草。这给干打垒房前屋后带来了不少生机！
一天早上，空地里突然增加了十多盆鲜花，姹紫嫣红甚是养眼。忽然听得九附二一个女人开骂：狗日的“红舞剧”（他们叫宣传队为“红舞剧”）的，你把老娘的花都偷完了。你们这些男卖勾子女卖娼的，啥子东西都偷，我男人胯底下还有一个鸡巴，你们偷不偷？
那女人矮胖笃实、生猛彪悍，天天到宣传队锅炉房打开水。向天富师傅问她：这是九附二的开水房吗？那女人说：打不得吗？麻子（指向师），有本事你把开水管栽到你屁儿上，我就不打。好男不和女斗，平时在宣传队最扯把子的向天富只得灰溜溜地走开了。
到了晚上，勾鼻子只好把搬来的花盆退了回去。
一次小号、圆号、长号、大管四人外出返回干打垒状如胜利者，却原是公交车上同售票员、驾驶员大闹了一通。车上众人一言不合川骂不断，双方言语粗鲁，对方售票员身怀六甲大骂四人“挨毬”；勾鼻子回应：你不但挨毬，还“带毬走”！“带毬走！带毬走！”邓光辉等跟着起哄，四条汉子连说带比，公交车上司乘人员完败！四人凯旋而归！
白砂一次和老万拌嘴，小子脏话带狠话，老万右手食指伸进白砂口中用力一勾，勾住腮帮子往外走，白砂负痛只好老老实实地跟着老万出了寝室。老万说：白砂，本事不够再跟师傅学，学会了再来。老万边说边走，白砂泪水包在眼眶一步一步地跟着老万走。乐队大家都不愿惹的小顽劣，竟然被这老狐狸收拾的服服贴贴！
鄢哥嘴嚼，说话很扯。舞蹈队一位小伙被女朋友甩了，鄢哥说：xx太瓜了，早就该把那个女的打来穿起。李碧勤问：鄢哥，啥子打来穿起，尼龙袜子吗还是手套子？鄢哥无语，碧勤穷追不舍，如是者有三......
碧勤漂亮的前女友嫁人之后，乐队有人说：那个男的要是死了就好了。大学生说：死了？真把他安逸死了！
勾鼻子、老万已经去世多年，白砂命丧黄泉几近四十年！唉！上世纪七十年代乐队干打垒老屋的陈年旧事真是令人难以忘怀！悠悠往事，往事悠悠......
油腻大叔勾鼻子
鄢哥的“狐狸”、“豆腐乳”事件。
此处补白干打垒房屋的两件陈年旧事。鄢家聪花了五块钱买了一只狐狸，平时拴在窗户下养着。狐狸胆怯，人们路过窗下它总是表现得诧生生的。李碧勤问：鄢哥，怎么想到要买狐狸？鄢家聪回答：老妈年纪大了，冬天怕冷，这狐皮正好给老妈做一个皮背心。那时鄢家聪刚刚耍了一个女朋友，叫钟顺英，秦八哥（秦治权）说，不是老妈，是你的嫩妈吧？
每天晚饭后，鄢家聪牵着狐狸在公路上溜达一阵。几家双职工喂养了一些鸡鸭，放敞喂养的鸡鸭常常在两排干打垒之间的空地觅食。一天栓在桃树下的狐狸咬死了乌鸦（刘同炯）家的一只母鸡，鄢家聪用手不断地抚摸母鸡，可母鸡已然一命归西！那时全国正在批林批孔，乐队都说鄢哥要狐狸（复礼），钟顺英要狐皮（复辟）！
狐狸咬鸡事件后，我找二公司的师兄袁明华帮鄢焊了一个铁笼，把狐狸装在铁笼喂养。最终，狐狸没有继续养下去，鄢家聪把狐狸连同铁笼卖给了别人。
一天鄢哥把乌鸦的两岁多的儿子珂珂抱到赵光远门前的桃树树杈上，小孩没有办法自己下树。鄢开始喂豆腐乳给珂珂吃，不一会儿小孩将豆腐乳吃完，鄢才把珂珂从树杈上抱下来。小孩回家后，不停地喝水，喝了又喝，乌鸦以为小孩装怪，给了珂珂一巴掌。最后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时，不免懊悔不已。
渡口市的深秋，天气明显转凉。大提琴乐手鸭蛋（徐宜宁）家买了十多只不足月的小鸭，这一群毛茸茸的小鸭随时都在乐队干打垒房前的空地自由自在地蹒跚觅食。
这次又是鄢哥惹出的一桩事情。他把洗衣台边的水池放满了自来水，再把十多只小鸭子一一捧进水池。不一会鸭儿们冷得纷纷欲爬出水池，但它们总是被老鄢挡回水池。时间长了，一只只鸭儿终于蹬腿了。老鄢把所有的鸭儿捞到水泥洗衣板上，如同对待被狐狸咬死的母鸡一样抚摸着。这些被他折磨够了的幼小生命再也无法重见温暖的阳光！
陈旧的干打垒房屋，住着一群快乐年轻的乐队单身汉。1975年这里的扑克牌变换了一种玩法，叫“K15”，类似“争上游”。玩法不重要，要害在于惩罚的方式。单身汉房屋门前窄窄的过道，摆放一张乐队队员的折叠椅，作为牌桌；房间门口坐一人，牌桌左右的过道上各坐一人，输家坐位正对房间。开局前翻牌定座位，之后输家的座位就定在那个最倒霉的位置，且只能蹲在板凳上。那位置阳光照射的时间最长，雨天不能避雨。一段时间邓思义常常稳稳坐在门口的位置，老鄢竟然长时间蹲在输者位置上。毒辣的日光，淅淅沥沥的雨水都招呼到老鄢身上，致使他肩头脱皮，雨湿衣衫。他说：你们还有没有更加歹毒和残酷的惩罚方式？思义问：鄢哥，服不服？鄢哥回答：服了！服了！这群当年快乐的单身汉，管乐队的主角健在者只剩下李碧勤，其他均已作古，老鄢也走了多年，当年乐队剩下的也已经七老八十了，想来大家应该还记得老鄢的那些糗事及勾鼻子等人的趣事！
二、石燕讲述1975渡口的重大车祸
下面是舞蹈队演员石燕对那次惊心动魄车祸的回顾：
1975年4月10日下午一点刚过，我们五人创作小组冒着炎炎烈日奔赴兰尖铁矿，去收集第一手创作资料。创作组长是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丁雷，组员有西师音乐系的缪斯中、川音附中的付海、唱队的张季次和我这个唯一的舞蹈队的女演员。
适逢矿山机修厂刚刚开出一辆解放牌卡车，沿着车厢板站着十多个年轻人。付海连忙说：“石燕，赶快叫师傅停车，我们搭个车。你是女娃娃，好说一些”。我赶紧跑到汽车前招手说：“师傅停车，师傅停车，我们搭一程车吧？”
事故
驾驶员师傅停车后，我们五人迅速地从车厢板周围翻上车厢。原来车上17个年轻人全是矿山实习驾驶员。虽然骄阳似火，周围一遍荒山，此时免除徒步行走之苦，汽车行驶之中迎面一阵凉风，让人感到几分惬意。
公路左侧山壁，右侧悬崖，山间公路弯弯曲曲，汽车开始下行，速度越来越快。驾驶室突然传来小青年惊恐的叫喊声：“刹车失灵了，要翻车了，大家赶快跳车逃命！”那如同催命的叫声，让人人绝望之极。失控的卡车如同脱缰的野马，谁有过在如此狂奔的汽车跳车的经历、经验，此时人人惶恐，人人无智、无措！车上一片混乱，生命攸关之际，有人开始跳车。创作组长丁雷是第四个跳下去的，这一介书生竟然仰面朝天地跳下去，由于后脑着地，顷刻不能动弹！付海第七个跳车，他落在路旁的一个砂石坑中，那坚硬的卵石扭断了他的脚踝骨。此时沿途不断的呼救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为了保命，我这个车上唯一的女孩是第九个跳下车的。当我欲跳未跳双手紧紧抓住车厢板之时，同处险情的张季次后来说：“从石燕脸上，我读出什么叫失魂落魄和惊恐万状！”卡车在左侧山壁撞来擦去，想让汽车停下，剧烈的震动使我抓不住车厢板，摔了下去。当时下巴先触地，导致面部、头部、牙床骨多处骨折......我的记忆从此中断！
后来知道，狂奔的汽车车头猛撞山壁，巨大的力量把卡车推向悬崖，万幸它再次撞上悬崖边的水泥电线杆而终于停下。水泥电杆竟然被折断为三截，司机及车上幸存者们方得神灵护佑，死里逃生！
被救
从救下我的杨医生口中得知，车祸现场张季次高喊“快救我们团的女演员，快救女演员！”于是杨医生第一个把我救下了山。也知道张季次、缪斯中是在汽车撞到山壁再撞电杆之时被抛下卡车的，缪斯中被摔下车后，水泥电杆压的他的腿上，致使右腿两处骨折，左臂亦遭骨折。
在瓜子坪矿山医院后，我一直昏迷不醒，十多天后，我才苏醒过来。
事故根源
卡车司机本是马上就要退休的老驾驶员，那天是临时被指派开车的。那辆汽车头天检修被取走脚刹、手刹，驾驶员并不知情，诸多因素巧合，众人在劫难逃！车祸死去四人，我团丁雷当场殒命，伤者不少！
救治
车祸导致我头部四处骨折，缝合了九十多针。其间一直高烧不退，半身不遂致无法行走，每天需要长时间地针灸治疗。渡口四月，酷热难当，我又高烧不退，医院每天派车从冷冻厂为我拉回几块一米见方的大厚冰块，都放置病床之下，以此为我降温退烧。由于牙床骨四处断裂，杨医生为我进行口腔内牵引加固，封锁整个牙床骨，两月中每日只有靠吸食流质食物维持生命。我那时已经神志不清而不能辨识他人了，加之头部肿胀厉害，肿胀的眼圈与鼻子平行，这些都是最让我母亲担惊受怕的。医生说，大难不死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今后是否人傻、眼瞎很难断定！
上苍护佑
车祸大难不死，重创死里逃生，顽强的生命再创奇迹，我闯过生命之中的重大劫难！其后我从矿山医院转至川医，后再度转至上海华山医院。经过华山医院的中医中药治疗，第二年春天我终于清醒过来了，让我再次获得新生！
最近，攀歌微信群发起的号召团友们写“攀歌回忆录”，我愿把那段血与火的亲历告诉大家，让我们回顾那个热血澎湃的年代，回望青春时光，记住那渐行渐远的属于我们攀歌人的芳华岁月吧！
车祸之前的石燕剧照
整理了石燕关于车祸的叙述之后，又听她讲述了舞蹈队当年的一些趣闻：
李凯敏管理渡口市革委会宣传队时，宣布红楼三楼女演员宿舍为禁地，男性通常禁止上去。又专门在二至三楼的楼梯间安置一门，夜间门锁上一把大锁，钥匙由沈福姃老师管控。红楼没有厕所，如厕需去楼房旁边山坡一茅棚。这沈老师摊上的还真是一苦差事，夜里每每有女演员如厕，沈总是跟上跟下，开门关门，让人好不闹心！
亚萍、秦春荣、任芳一间寝室，二楼相对房间住着郑敏、吴一平等。一天演出归来已经深夜，女孩子们仍然说笑打闹。楼下用帚帕棍捅击预制板以示抗议，楼上置之不理。楼下再次用力捅击，预制板之间的石灰水泥终被捅个窟窿，楼下即刻关灯，对抗消停。日后烽烟再起，三楼将垃圾、灰沙一股脑儿扫入窟窿，楼下终于无力反击。双方的对抗女生赢定，三楼上占尽了天时地利！
排练场修好，舞台下面亦镶嵌木板。有时女演员舞台上面基练小跳，男生坐在台下木板上观看。跳动时女演员们胸脯上下起伏不定，几个男生坏笑着私语，原是议论谁谁谁是波霸！觉悟之后，女演员们背对台下而跳，谓之让流氓们闻闻臭屁！
几十年后想想，真的还愿意再重温一下那时种种艰难困苦的生活！如今红楼在哪里？排练场在哪里？那一群活蹦乱跳的青年男女又在那里？
红楼、排练场如今早已灰飞烟灭，那群青年也已经步入黄昏岁月，但是那些苦乐年华中发生的逸闻趣事从未在我们的心中消失过，它注定伴随我们一生！
三、1976年攀歌农村演出趣事
平地公社演出往事
1975年12月底攀歌排练了云南花灯歌舞《山花赞》、云南花灯戏《数九春风》及其他声乐、器乐节目。排练结束之后即奔赴平地公社演出。《山花赞》内容表现农业学大寨，胡奉宪演老农，和黄天川、马莉、李红庆、张琴、曾晓玲、马延利等一群女演员说说唱唱地表演；《数九春风》则表现当年红军长征路上毛泽东的年轻警卫员替毛委员给穷苦的老农谢富海送御寒的棉衣之事。谢富海由敖昌德扮演，红军警卫员战士由张季次扮演，谢富海孙女由余农荣扮演。云南花灯《山花赞》胡奉宪是新手上台，扮演的那老农生硬，道白含糊，语言节奏把控欠佳；一群女孩子载歌载舞地表演让人赏心悦目。《数九春风》敖昌德由于有过京剧《沙家浜》指导员的演出经验，在《数九春风》中道白干净清楚，唱段字正腔圆；余农蓉演饰的孙女天真活泼，说：“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红军哥，有着红红的脸、亮亮的眼”；张季次扮演的红军战士朴实可爱，配合余农荣的台词两眼不住地眨巴闪动。那次下农村演出，邓思义领队兼吹竹笛。宣传队小分队住在平地公社，前两年它还属于云南，这些花灯节目当然非常适合当地农民观看的。
公社所在地，除了平房就是一幢两层楼的瓦房，下面是公社办公室，小分队成员在二楼打地铺，人人铺下都垫上厚厚的谷草。
小分队在平地公社演出期间留下的合影
《数九春风》剧照右照从左至右：余农蓉饰孙女，敖昌德饰谢富海，张季次饰小红军。
除了通公路的生产队之外，那时演员们天天背着乐器、灯具、简单的道具从公社驻地步行到其他生产队演出，每次步行都在十多华里甚至十多公里以外。1976年岁末，日日寒风凛冽，沿途黄土丘陵。其间杂草难生，仅有清一色稀稀落落的矮短马尾松，甚是荒凉。生产队及村落的名字奇奇怪怪，如迤沙拉、白拉古、白石岩、辣子哨、马头村等，好多村落长满一人多高的仙人掌、霸王鞭等热带植物。棉猴、军用水壶、手电筒，是小分队演员们的标配。小路蜿蜒曲折、起伏不定，胡奉宪自幼跟随成都著名拳师张英振（胡的外公）习武，腿脚利索行走如风，鄢家聪常磕磕绊绊跟不上，路上不断大叫“奉先等我”。熟识老鄢的人知道他在调侃“奉宪”为“奉先”，后者有“吕奉先”之意。夜间演出归来，众多手电光在山道间摇曳，路过村民院落时引得众犬狂吠不已，回首定睛再看，但见群犬目光如同悠悠鬼火，甚是骇人。
演员们每天的劳苦奔波公社领导看在眼里，平地公社的书记为小分队特批了一些鸡鸭鱼及牛羊肉，全都是市场平价。一天中午，五十多岁的伙房梁兴德师傅为大家清炖了一大锅牛羊肉，笑容可掬地招呼大家用餐。队员们在伙房外面于凛冽的寒风中用餐，一不留神碗筷之上瞬间会凝结上白白的油脂。那几年在渡口，大家从不知严寒为何物，可是1975年12月在平地公社真是让人开眼并了解了渡口边远农村的严寒天气。
那天老鄢吃得兴起，口无遮拦地说“鸡鸭鱼猪牛羊肉都吃全了，就差吃上人肉了！”
一天深夜演出归来，梁师傅为大家下了一大锅挂面。众人困顿，急着吃面之后抓紧时间睡觉。鄢家聪边吃边念，这面条怎么除了咸味什么味道都没有？他如此再三念叨后，老梁听不下去了，说：“你这个鄢家聪啊鄢家聪，大家都没有意见，就你一人意见多”。曾晓玲对张琴说：“师傅那么辛苦，为大家做好面条，真不应该这么说”。老鄢竟然一时无语。
在地铺上老鄢怎么也睡不着，下楼对着老梁所住的伙房叫道：“梁老头，你出来，我今天就只说了几句这面条咸了，你这个老虾子还给我雄起。你这个老虾米给我滚出来”。深更半夜，无人搭理，老鄢悻悻回到二楼。
第二天清晨，隔壁孟庆怡老师乐得咯咯直笑，对邓思义说：“这个鄢哥，叫梁老头‘老虾米’，我真还没有听到过老虾米这种叫法”！想不到鄢哥给乐队老前辈上了一课。
一会儿，田坝传来“咪咪咪、嘛嘛嘛”之声，那是唱队曾晓玲在基练。老鄢也怪怪地跟着“咪咪咪、嘛嘛嘛”地叫喊，为的是昨夜曾晓玲替梁师傅的那一句抱不平，并说：“想给我斗，你还嫩了点”！
一天晚上在马头村演出结束后，村民们热情地挽留演员们吃饭，那一餐是贫穷的村民们为演员熬了一大锅粘稠的红糖酒米稀饭。2020疫情期间，我回忆这些往事至今还异常清晰。唉，想不到它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45年！行文至此，如今愈发怀念马头村那寒冷的冬夜，那粘稠暖心的红糖酒米稀饭，那些贫困的淳朴村民们以及他们真诚的情义！
参加平地那一时间段演出的团友们，你们是否至今还记得平地公社那凛冽的寒风，地铺上那松软的厚厚的草垫，演出途中那蜿蜒曲折的小路，夜间那狂吠的群犬，炊事员梁兴德那可掬的笑容，寒风中那碗筷上凝结的油脂，马头村村民们的那种真诚淳朴，还有那暖人心窝的粘稠的红糖稀饭......
中坝公社演出往事
一年60场的农村演出任务，真不算少。结束了平地公社的演出，回到炳草岗一月多，小分队又到中坝公社演出，时值二月底，渡口虽然还没有多么炎热，但仍然干燥，每天艳阳高照。
那次小分队住在中坝公社小纸房生产队，队员们都住在社员李福才李老倌及相邻的村民家。李老倌一杆猎枪挂在堂屋，枪柄粘了不少花花绿绿的雉鸡毛，以此佐证他曾经的好枪法。
李老倌房屋外面，即是刚刚动工的小纸房水库。工地白天四处红旗飘飘，高音喇叭轮番播放《学大寨赶大寨》、《社员都是向阳花》、《红旗渠凯歌震天响》等歌曲，社员们挖土、抬土、担土、推土，不亦乐乎，大有1970年十附二在弄弄坪大打歼灭战的场面和气概。小分队的主要任务虽然是演出，可第一天也全都投身于水库修建之中。真是红火的太阳，鼎沸的人声，人人争先恐后挣够了表现。
李老倌家大概有四五间干打垒房屋，左侧几家是其他社员的房屋，右侧是自家的菜地，几家农舍背后是灌木丛林及山坡。
敖昌德几十年后清晰地记得：我们集体打地铺住在公社的一间大屋子里，自带炊事员，刚到那天领导吩咐去后面山坡的小树林捡一些干树枝给厨房发火做饭。唱队和乐队的小伙子们领命来到离住地不远的山坡上。那里有一大片小树林，一人多高，长得很茂密，人在里面，彼此都看不见。可惜枯枝败叶并不多，只好掰一些新鲜的树枝，以便回去交差。大伙正掰得起劲，突然听见一个低沉的云南口音在怒吼：“你们在干哪样？”大伙吃了一惊，停下了手中的活。因为树枝遮挡，没有看见是谁在吆喝，再说他也没有说不准掰折树枝呀，于是继续手中的活。“说不听吗！”那个声音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愤怒。“糟了，被农民发现了！”有人悄悄嘀咕着。空气突然变得紧张，似乎快要凝固。大伙儿停下手中的活，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原来是乐队的一个小伙子在恶作剧，吓唬大家呢。这下大伙儿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折下的树枝打捆搬下山。后来才知道恶作剧的乐队小伙子（叫什么忘了），吹双簧管的，多年以后听说死于非命。
敖昌德的回忆确有其事，但事情发生在中坝公社小纸房生产队，所谓后山就是李老倌房屋后面的山坡上。那个乐队崽儿就是任绍君，即前面提到的“白砂”。当时捡柴的有张连成，白砂用云南话叫了一声“张连成”时，也就露了馅。
到红峰生产队演出地点是在红峰小学，沿途众多的黄泥土山岗此起彼伏，山间小路蜿蜒曲折，路边不少郁郁葱葱的青松。敖昌德唱起了电影《决裂》的插曲《共大赞歌》，“满山的松树青又青啰哦满山的翠竹根连根啰......”。其情其景倒也贴贴切切，无怪乎引发这位北大学生的歌唱兴致！
路上爬坡上坎，四十多岁个儿矮小的扬琴乐手黄茂生背着扬琴显得力不从心。我说到：“黄老师，快把扬琴放下来，我帮你背。”于是我把扬琴背在背上，二胡交给黄茂生。中坝演出，话剧队的女生杨健壮加入其中，她的任务是担任这台节目的报幕工作。杨健壮瘦削高挑，五官匀称，健谈大方。她也争着要背扬琴，黄茂生问：“你那么瘦削单薄，怎么取名杨健壮？”杨回答：“正是因为小时瘦弱，父母才给我取这个名字，希望我长得健康强壮。”一路说说笑笑，一个多小时大家爬上山顶的红峰小学。那天的演出大约在午后一点过，生产队的社员们、小学生充当观众，把小学的操坝挤得满满当当。大家演出认真卖力，看得出来观众们看得有滋有味，估计这样的演出社员们生平第一次观看。
可以想象，渡口市没有上马之前，这一带地方没有公路，红峰生产队到仁和赶场也得走几十里的小路。平地公社到大渡口的五十多公里公路全是1966年之后修建的。1966年3月才有渡口市战鼓文工团，中坝公社的农民们几乎与世隔绝，怎么能看什么文艺演出？
此时不禁又令人想起去年九月预制厂团支部组织青年工人到中坝公社参观地主庄园，说是刚刚揪出来的阶级敌人。地点是在小纸房以远的十多公里，那个地主庄园惨淡极了，其房屋规模和李老倌的相仿佛，真要和韶山冲的那个中农房屋相比，也可算是寒酸极了。如果说中坝这阶级敌人奢华生活的证据就是一张雕花大木床，可这样的床在解放前的中国农村是再极其寻常普通不过的了。颠倒黑白、玩弄欺骗事情，在那个年代是层出不穷的，人们也见惯不惊的。
福田、平江演出与平江公社法国教堂
中坝演出结束，小分队没有回炳草岗，直接到了平江公社。平江公社有个法国天主教堂，它始建于1885年，距今已有135年的历史，是渡口地区历史悠久的建筑之一。也是渡口市内规模最大、管护较好的天主教堂。教堂距格里坪5公里，距市中心27公里，教堂四周绿树成荫，环境幽雅，不失为清静圣洁之地。1976年平江公社所有部门都设置在这法国教堂之中，那次演出小分队也住在这历史悠久的古建筑之中。
渡口三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干燥炎热有时风沙很重。平地演出天气寒冷，演出途中走着走着就暖和了；中坝二月底到三月初，日头不毒气温尚可。平江公社串到福田公社演出，骄阳当头气温贼高，身背乐器服装上路，十多二十里路下来，大家不免气喘吁吁汗湿衣衫。
此照拍于演出路途之中
福田公社那时刚刚修建好一个水库，一天演出途中路过那里，但见水库清澈明净波光粼粼，众人大喜过望，纷纷游泳戏水。我心中不免思忖：炳草岗、大渡口、兰尖矿、弄弄坪、河门口等，哪里能寻这等好去处，哪里能享受这等好滋味？于是乎浪里白跳、蛟龙戏水者、狗刨烧者均在水库游得痛快淋漓！适逢水库漂浮一只小船，把它划到湖心，拍照以它为背景，留下这演出途中难得的美好情景！
此次演出，忙忙碌碌奔波于福田公社、平江公社的马颈子生产队、硝水塘生产队、福田生产队、官田生产队、大水村等生产队之间，也是白天、晚上轮番演出。
那次节目除了保留了一些平地公社、中坝公社的老节目，又重新增加了几个节目。其中有歌舞《社员都是向阳花》，这个节目唱队女生为主，陈若萸、阳天等演出分外努力、载歌载舞、驾轻就熟地表演，分明是老战鼓的传统节目。那时正在批判邓小平，唱队、舞蹈队全部上阵演唱一首批判邓小平的合唱歌曲，演员群情激奋，赵光远激动地执棒指挥，当然这些没有生命力的应时应景之作让人唱得快也忘得快。令人意外的是小号乐手谢岳、独唱演员张季次二人合说了一段令人捧腹的相声，也充分显示了文工团演员的一专多能。
一天晚上大家演出归来，于距教堂约两公里的公社农具站正放映《春苗》的露天电影，电影的摄制、故事情节、音乐、人物的刻画显然高于那一期间拍摄的《火红的年代》、《决裂》、《艳阳天》、《金光大道》等，演员的表演也明显优于其他电影，李秀明、达式常、白穆、钱济仁等新老演员的人物表演细腻传神。那晚上小分队不少队员伫足观看完毕，后来知道影片的导演是谢晋。
那次演出期间，男队员都在一个五六十平米的大房屋地铺伺候，女队员则住在这个大屋的二楼上面，二楼只有三四十平米，楼梯一架攀登而上。都是地铺，下面看不到上面，上面能够窥见下面局部，部分男队员真是在女队员眼里彻彻底底地暴露无遗。
不几天，平江公社又增加了一些平常只下工矿难得参加农村演出的演员。一天上午演出归来，但见法国教堂伙房外面帮厨的演员忙成一团，谢岳刀法娴熟，唰唰涮地切着莴苣，其他队员理菜的、洗菜的、生火的，都大显身手！帮厨的队员人人积极主动，都把为集体服务视为应尽的职责和义务，其余队员不免心怀感激。
演出期间，一天几十个队员还投身于支农活动中，帮助社员们插秧。三月底的渡口天气炎热骄阳似火，秧田一派忙碌，赤脚水田插秧又苦又累，一边插一边退，真是“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一行秧苗插完已经汗湿衣衫。队员们此时是不难理解唐代诗人李绅的两首《悯农》的了，此次身体力行也理当知晓颗颗粒粒的粮食都来之不易！然而，此后几天竟然发生一桩令人匪夷所思的糟蹋粮食事件！
一天上午十点过，小分队队长凌光中（舞蹈队队长）招集全体队员开会，会议地址就在小分队用餐的一间平房里。凌光中三言两语把开会的缘由交代清楚：“今天早餐时有一位队员一边吃馒头一边扔馒头，吃一口扔大半，把几个没有吃完的馒头都从窗户扔了出去。这么珍贵的粮食如此白白地糟蹋，你是同白面馒头有仇吗？和粮食有仇吗？”光中指着餐桌上几个半截馒头说：“大家看看，这就是扔到窗外的馒头！”
所有队员都感到无比惊异，几个女生不约而同都“噫”了一声，大家都在想，谁会这么干呢？光中继续说：“这是那位队员作的，希望他自我承认错误，自我检讨自我批评。”稍过一会儿，光中又说：“我们希望这位同志自己承认错误，你的行为可是有人看见了的！”大家议论纷纷，“是哪个，赶快承认了吧？”见无人应承，光中只好直接问道：“刘锐，这些馒头是不是你今天早餐时丢到窗外的？你丢馒头时可是有人目睹了的哦，敢作敢当嘛。”此时刘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之极，不得已支支吾吾承认了糟蹋粮食的错误。当然，正常人是完全无法揣摩刘锐为何要边吃边扔这些白面馒头的！更何况这是在大家下田栽秧之后对粮食来之不易有了更深刻的体会之后发生的事情，这小子怎会还要如此糟蹋粮食？
知道刘锐底细的人对他的这次行为并不意外，此时他不过十六七岁，平时小心谨慎、唯唯诺诺，但小偷小摸、扯谎日白的行为却是一以贯之到了老年。后文将会提及，此不赘述。
1976年4月初部分乐队成员在教堂外合影，池塘后面最右侧二楼房屋窗户即早餐馒头扔出之处
一天午后，公社广播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消息，播音员声调高昂，语气严峻，分明昭告全国人民中国出了大事！
1976.1.8中国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去世，引起全国人民无限悲痛，但是，“四人帮”压制广大人民群众悼念周恩来，因此早就在北京民众中埋下仇恨的种子，激起他们的强烈义愤。4月4日，在京召开的中央政治局委员会议，错误地认为群众的革命行动属于反革命性质，并在当晚开始清理天安门广场的花圈和标语，抓走许多坚持在广场进行悼念活动的群众。当时，作为毛泽东同中央政治局之间的“联络员”毛远新把中央政治局委员会议会议情况向毛泽东作了书面报告，毛泽东圈阅批准了这个报告。4月5日，北京广大人民群众提出抗议，在“还我花圈，还我战友”的口号下形成了天安门广场大规模的群众抗议运动，并同工人、民兵、警察和战士发生严重的冲突，导致车辆和治安岗亭被烧。当晚7时半，中共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吴德在广播讲话中说，天安门广场有坏人“进行反革命破坏活动”，“要认清这一政治事件的反动性”。9时半，出动1万名民兵，3000名警察和5个营的卫戍部队，带着木棍和枪械，包围天安门广场，对留在广场的群众进行镇压。
那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释放了这样的信息：这一事件是反革命事件；邓小平是这次事件的总后台，是匈牙利事件的幕后人物“纳吉”；这次反革命事件得到及时的平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取得又一次辉煌的胜利。
小分队安安静静、无声无息地全文听完播音员的通告，人人心中自然都有自己的主见和思想，说实话，那次的1971年“9.13”事件之后，大多数平民百姓对于文化大革命已经有了不同的看法和认识，很多人甚至对其深恶痛绝！
我想，1966为拿下刘，毛给了中国百姓“四大自由”，于是天无二日，四个伟大独一无二。今天突然天安门广场上人们将周视为民族英雄，他不但要将这“四大自由”收回，同时也要残酷的镇压这场自发的民主运动！在他看来这哪是“四大自由”，这就是谋逆造反，虽逝者已矣，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比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