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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巴艺人:歌者

康巴艺人:歌者

wang 音乐 评论0次 2026-03-28 2026-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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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巴艺人:歌者

歌者

“命运是什么?是一条你随手抓来的野狗,满身的癞疮,一脸的卑微,夹紧尾巴瘸着腿,胆颤心惊地在街头游荡。那也许就是明天的你,谁知道呢?明天还能晒到这么舒服的太阳。”

 看见占堆雄雄的时候,我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了问题。一堆肥得没法形容的坠肉,懒洋洋地瘫在一片烘热的阳光下,胸前肚皮上让阳光烤晒出了一串串晶亮的油珠。他眯着眼睛望着我,喊我的名字,对我发了一通关于命运是什么的话。他有些厌烦地扇着肥厚的手掌,想把背后音像光碟店里正放的音乐扇走。那里正扩音放着一位歌星的歌《向往神鹰》。

 他看见我,就拉住我不放,对周围人说:“你问问他,我的老朋友洛嘎。我占堆雄雄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人。他算个什么?不过是州物资局的小司机。他唱歌还要求教我呢!”

 我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心里却升腾起灰暗冰凉的浓雾。这个占堆雄雄和那个占堆雄雄怎么都不能重叠一起。时光倒流二十多年,一个英俊聪明,乐观幽默小伙子会告诉所有他遇到的熟人朋友,他就是占堆雄雄,那个在全自治州业余歌手比赛中获得冠军的青年歌手。

 听占堆雄雄唱歌的时候,我还是个半边脸沾满鼻涕硬壳的小小子。占堆那时站在一大群人的中间,眼睛对着太阳一笑,歌声就从高高的喉结上滚了出来,鸟似的向着太阳飞呀飞呀,又同温暖的阳光一起轻柔地降落到人们的头顶。他认识我这个住在隔壁的邻居小子,伸出手来拉着我的手。他一唱歌时,我感觉到他手心有股温暖潮湿的东西水样的流进我的手心。占堆唱歌不用伴奏,他的胸腔内有种钢琴的回音,伴着他的歌飘上飘下。他唱到快乐处,便甩甩手,让所有人跟他唱。别人的歌声起来时,他便偷着喝酒。我看见一股血红的东西从他脖子上漫上来,红了脸颊,红了耳根,最后连头发尖上都飘着丝丝血红。他看着我笑了,悄声说,他不想喝酒,是歌喉想喝酒,它喝醉了,才能发出天界的声音。他叫我闭着眼睛听他唱,说看见了什么不要对任何人说,要说给你第一个恋人,她会变得比仙女更美丽。

 不懂事的我只知道格格格地笑。不过,在他的歌声中我闭上了眼睛,我听见在歌词的背后隐藏着另一种声响,那是种听后便永远忘不掉的声响,如琴如瑟如笛如金属敲击如风卷浪花……总之,是我说不出的美妙之极的声音。他说,那声音藏在他的胸腔内灵魂里,他生下来就有,是天国里的声音。他的那种带有金属磁性的声音真的迷倒了不少的人,我看见有不少的女孩子,羞红了脸把一块块头巾塞进他的怀里。他唱歌时,有个黑脸小伙子很害羞地躲在暗处,两手抱着胸听得很认真。占堆把一瓶酒递给他,说你喝口酒也唱一支吧,这酒伤不了你的喉咙。黑脸小伙子腼腆地摇手拒绝,连连说他不会唱。他只会听占堆哥哥唱,他唱就不行,会把全康定城的鸭子都唤到这里聚会的,因为他的破嗓子是专门为鸭子服务的。我们都哈哈大笑,全起哄着让占堆一支接一支地唱。

 其实,我们都很蠢,我们不知道那黑脸小伙子就是后来成了藏族大歌星。那时,他只是刚刚取得驾驶证的为物资局开大货车的小司机。

 占堆神仙似的歌喉也吸引了一些专业文工团,他都拒绝了。他说,他想去国内一流的音乐大学深造,想到全世界每个地方走走,让那些白脸的黑脸的都听听他的歌声。恢复高考时,有个国内有名的音乐学院的声乐教授听了他的歌后说,他的嗓音很独特,是世界上许多音乐家都在苦苦寻找的那种自然纯净的声音。他们免去了他的文化考试,只现场考了他几道简单的音乐常识题,就说要定他了,叫他保护好嗓子,在家里静听通知。近一个月里,他乖乖地坐在家里等待,没沾一滴酒,没抽一支烟,没扯着嗓子唱一支歌。

 通知书来了,他静悄悄的,没有到处声张,也没有叫朋友们来祝贺。他只对单位领导说,他要在离开前做一件善事,帮常年住在库房中没离开一步的甲措老人守两天库房,让老人回家与孙儿孙女团聚。他把那两天全给了一位叫拉姆的女孩子,他说要给她唱她从来没听过的歌,仓央嘉措的情歌。拉姆听说过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却从没听过他的那些传说中的情歌。拉姆从家中提来一大罐青稞酒,只听了一曲,便醉倒在了占堆的怀里了。

从那东方的山顶,

升起皎洁的月亮,

未嫁少女的面,

时时浮现我的心上。

 占堆一曲一曲地唱,拉姆像只小猫缠绵在他的情歌里,青稞酒空了,他们都醉得不省人事了。那夜,一团火焰在库房的角落里莫名奇妙地燃了起来,把整个屋子烤得通红时,占堆惊醒了,他感觉到整个人都要在熊熊的火焰中融化了,大叫一声,又让吸进的浓烟堵得喘不过气。他吐了一口又一口火辣辣的黑痰,抱起仍然醉得满脸通红的拉姆,赤身裸体地从库房内冲了出去。此时,火苗冲开了屋脊朝缀满星子的夜空卷去……

 库房毁了,占堆做歌星的梦也破了。他没去大学报到,却进了看守所。

 几年过去了,遍街都在卖那位歌星的歌碟。在音碟店门前时常晃着一个体态臃肿,蓬头垢面的乞丐,他听见歌星的歌就皱眉头,说歌星唱的那些歌是向他学的。有人说,占堆你说你行,就唱一首我们听听。他就址着嗓门哼两句。那种像破了的皮火筒发出的声音,使任何人都捂紧耳说,说你还是躲进厕所里去唱给你的屁股去听吧。然后都看着他仰着尴尬极了的脸,发出一片嘲笑。

 是那口辛辣的浓烟,毁了他的嗓子。

  我心酸地望着烤晒太阳的占堆雄雄,看着阳光把他黑黝黝的影子从肥胖的身躯下拉出来,藤蔓似的在他面前长长地伸去,很像一条深不见底的地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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