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首很老的歌了,老到我几乎忘记了它的名字,只记得旋律像某种黏稠的糖浆,慢慢地从耳机的缝隙里渗出来. 此刻,我坐在厦门大学上弦场的石阶上,风是咸湿的,带着海边特有的那种腥气,和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 这味道让我想起几年前在香港赤柱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海风,也是这样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时候手里捏着一杯冻柠茶,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脆得像心碎. 那时候以为那是愁,现在回头看,不过是那个年纪特有的矫情罢了. 其实所谓的人生阅历,大概就是把那些曾经觉得天塌下来的大事,慢慢熬成了一碗温吞的白粥.
上弦场的弧度很美,像是一弯被遗落在人间的月亮,或者是某个人笑起来时眯起的眼角.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红色的跑道上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散步,还有两三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坐在草地上弹吉他.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折叠了.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复旦光华楼前骑着单车飞驰的自己,那个在纽约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啃着冷掉的三明治写稿的自己. 那些影子重叠在一起,有点模糊,又有点刺眼. 手里的大白兔奶糖已经有点化了,软塌塌的,粘在糖纸上. 我费劲地剥开它,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那种甜是很霸道的,不讲道理的,一下子就冲淡了嘴里那点淡淡的苦涩. 小时候总觉得这糖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后来在国外的超市里看到它被放在不起眼的角落,标着几美元的价格,心里总会莫名地咯噔一下. 就像是一个老朋友,突然变得生疏客气起来.

这几年的日子过得有些潦草,像是一本被随手翻乱的书,还没来得及读懂上一页,风就把下一页吹开了. 从上海到香港,再到现在的厦门,我也算是个城市的流浪者了吧. 每到一个地方,我总是习惯去找那些有水的地方呆着. 水是有记忆的,我相信. 就像这上弦场边上的海,它见过多少年轻的脸庞,听过多少关于梦想和爱情的誓言,最后都默默地吞进了肚子里,变成浪花拍打在礁石上. 刚才路过南普陀的时候,听到一阵钟声,沉闷,悠长,像是一声叹息. 我想起张爱玲说过的,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缝间的事. 虽然我还不想承认自己到了那个年纪,但那种对时间流逝的无力感,却是越来越真实了.

耳机里的歌还在循环,是一个男声,低沉沙哑,唱着关于离别和重逢. 我突然很想抽一支烟,虽然我已经戒了很久. 这种渴望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种心理上的代偿,好像指间夹着一点火光,就能把这渐渐暗下来的夜色烫出一个洞来. 但我忍住了,只是把那颗快要化完的糖咬碎,听那一点点破碎的声音在口腔里回荡. 有时候,我们怀念的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段时光,而是那个在时光里全情投入、傻得可爱的自己. 就像我现在看着远处建南大礼堂的剪影,它庄严地矗立在那里,像个沉默的老者. 它见证了多少人的青春散场,又见证了多少人的故事开篇.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开了空气里的湿气. 这种光影总让我觉得不真实,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某种老电影的胶片里.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腿有点麻,可能是坐太久了. 那个弹吉他的男孩还在唱,声音有点飘,但我听清了一句歌词:"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我不禁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释然. 谁年轻的时候不爱自由呢? 只是后来我们才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而是无论你在哪里,内心都能安顿下来. 就像这颗融化了的大白兔,虽然形状没了,但甜味还在,这就够了. 我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风衣口袋里,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点像落叶. 该回去了,我想. 明天的稿子还没写完,生活的琐碎还在等着我. 但这片刻的独处,这海风里的咸味,这循环播放的老歌,已经足够让我把那个在回忆里迷路的小女孩,重新牵回现在的世界. 厦门是个温柔的城市,它不急不躁,就像这上弦场的夜色,慢慢地,把你包裹进去,然后轻轻拍着你的背说: 睡吧,都没关系的,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