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痕深处
成授昌
吴泰昌先生的《艺文轶话》一书由叶圣陶先生题签,一笔一画文气十足,养人眼目。打开书本,首先读到的是孙犁先生写的序言,清雅的文字先声夺人,读来如秋水映月,涤荡心尘。
孙犁先生序言里有两段话打动我。一段谈“治学”,孙犁先生说:“治学之道,当然不外学识与方法。然学与识系两种功夫。不博学当然无识力,而无识力,则常常能废博学之功。识力与博学,是互相促进,相辅相成的。”作为有治学经历的人可以反思自己,读书与思考不可偏废。
另一段话则是谈写文章,孙犁先生说:“写文章,不尚高远,可以选择一些小题目。”“小题目认真去做,做到能以自信,并能取信于人,取信于后世,取信于科学,题目再小,也是有价值的。”这给我这样写不出大文章的人指了方向,有了鼓励,当然要努力做到三个“取信”也不容易。
阅读吴泰昌先生的一篇篇文章,感觉像走进了现代文学史的时光隧道,经历一次次重大的文学事件,得见一个个文学大家,翔实的内容极有史料价值,轻灵的文笔再现轶事笔记的可读趣味。
一篇篇读很是得益,然而真正让我掩卷难眠的是书中记写沈从文先生的一篇《紧含眼中的泪》。文章先从沈先生去世的吊唁场面写起,有鲜花有音乐而唯独不允许有眼泪,因为沈先生“不喜欢人哭的”。于作者则认为“也许沈老常年在内心哭泣,眼泪流尽了”,一句话意旨深远。
接着作者回忆了自己与沈老的初识以及多次见面,对沈从文先生的初次印象是“一位和蔼宁静老人略带微笑的面容”,之后接触多了能从容地观察沈老的神情变化,作者眼中看到沈先生“仍然常含微笑,但不总是微笑,有时沉默得有点气愤,有时激动得有点紧张”。抓住沈先生面容的些微变化,这样记写,动人心魄。一件件散落于时光缝隙中的文人轶事,如珠沉玉碎,在吴先生轻灵的笔调下,竟串成一条璀璨而温润的精神项链,照亮了我们对中国现代文人风骨的认知。
沈先生于我,是一个会讲述明丽幽远而又动人心魄的湘西传奇故事的作家,后来知道他还是《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那个博古通今、学贯中西的学者。然而在吴泰昌先生笔下,他却是一位温厚可亲而把心事压在心底的邻家老人。
手头有一本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沈从文自传》,是现代文学名人自传丛书里的一本。严格意义上这不是沈先生的自传,沈先生生前没有留下记录自己整个人生足迹的自传,这本书是编者分两个部分编辑而成的。
第一部分《从文自传》,是沈先生自己写的,包括他二十岁之前作为“乡下人”的经历,写成于1943年。进入都市以后沈先生没有接着写,于是编者第二部分为《自传编零》,选取了有关沈先生生平的文章撮录而成,跨度近60年。从传记角度说,这只是零星材料的汇编,但可以帮助我们追寻沈先生进入都市以后直至上世纪80年代初的人生足迹。
值得说一说的是《自传编零》收录的最后一篇文章是《无从驯服的斑马》,是作者写于1983年春的一篇未完成的作品。 在这篇文章里,沈从文对自己一生的性格进行了总结:就我性格的必然,应付任何困难,一贯是沉默接受,既不灰心丧气,也不呻吟哀叹,只是因此,真像奇迹一样,还是仍然活下来了。接着交代了自喻“斑马”缘由:体质上虽然相当脆弱,性情上却随和中见板质,近于“顽固不化”的无从驯服的斑马。一向做人低调驯良、与世无争的先生公然宣称自己的“无从驯服”,这实在令人诧异。这实际上也表明他对于文学创作的态度,宁肯“弃文从学”,不写文学作品,转而搞学术研究,也不改自己的文学主张。
其实沈先生早在1931年就写过一篇《一只挨打的狐狸》,也是对自我个性进行反省时所做的比喻。“狐狸”和“斑马”是两个形象特性完全不同的动物,“挨打”和“无从驯服”意味着截然相反的含义,这是沈先生的人生感悟。
沈先生的心事放在心底,从自卑懦弱到果敢坚定,从背人处的伤感无奈到直面真实的自白与真诚,先生在其充满矛盾困惑的一生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为人处世态度和文学创作风格。他说过:“所有的爱,坚固得同一座新筑成的城堡样,且是女墙上插了绣花旗子,鲜艳夺目。我呢,在默默中走着自己的道路而已。”
合上书卷,窗外夜色如墨,而心中却有一盏亮灯长明。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对于生活的无奈可以接受,但是心底的那份执着却不能改变。唯有如此,方能让我们在墨痕深处,窥见那颗沉静的心和丰盈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