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一个2005年的佛系玉米,在「皇后与梦想」巡回演唱会上海站前夕的某一天忽然开始考古,从2005年春春参加超女时候的视频开始重新回顾,又翻看了很多很多的采访视频。一向低调的春春只有在每次新专辑发行前后,才会接受各种采访。
时隔21年,我想从只字片语拼凑出的音乐创作背景中,重新认识唱作人李宇春。由于时间跨度比较大,篇幅很长,总共分为五篇,这是相关采访汇总的最后一部分内容,一边更新一边还会发现之前的一些错误,也很欢迎批评指正。
2023年4月13日,李宇春推出了她的第十一张个人专辑《周末愉快》。这是她出道第十八年、也是她音乐生涯中最为特殊的一张作品——没有华丽的「长概念」包装,没有先锋的电子实验,有的只是过去三年里一个普通人的「私人日记」。
专辑上线当天,李宇春通过新京报等媒体分享了她的创作心路:
「这张专辑它更像过去三年我的私人日记。有我自己的故事,有我的生活,有我重新读到的诗,有我关注到的新闻,有我在某一时刻孤独的感受,也有我因为病情而创作的歌曲,还有比较幼稚的比较中二的一些表达。
它充满了碎片式的复杂的微小的情绪,它是由真实的悲伤和喜悦交织在一起的。很多音乐听上去是明媚的,非常明媚。但是你会发现歌词里面有一些悲伤,有些甚至是很深的悲伤。我觉得它好像是到目前为止我创作过的最悲伤的一张专辑。
这张新专辑最鲜明的音乐特征是 live band 的真实乐器演奏,想要体现一种鲜活的『现场感』。编曲凸显吉他、贝斯、鼓三大件的表达,也融入了一些电子元素,但整体感觉偏摇滚。如果想要通过音乐去释放疫情三年积压的情绪,我想可能没有任何一种音乐类型可以代替摇滚乐吧。
对我来讲,专辑是我对过去这段时间的一种记录,是我自己想要去创作的议题,是我想表达的东西和我最想跟歌迷讲的话。音乐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连接。我觉得是一种情感的连接。
周末愉快!」
「新专辑会更加聚焦于现实题材,《周末愉快》关于为了生活而奔波的人,《五脏六腑》是我在生病之后想要去表达的对于生命的热情。在梳理的过程中,我发现我的视角正经历着由大到小的转变,我想用一些很小的切口去关注一些非常具体,非常现实的问题。」
「『周末愉快』是我最新的演唱会主题。这个主题是在经历了疫情之后,我对于生活的一种新的认知,我希望通过演唱会、新的作品去跟大家分享这种真实的心境,它不是一个全新的词或者句子,但是在疫情之后,生活的不确定性和挤压,让我有了这种强烈的感知,而这种感知就藏在一句「周末愉快」里。关于我们的见面,我们的人生计划,关于我们渐行渐远的悠长假期……我们能把控的,有多少?在生活的开火和挤压中,尝试一丝喘息,保持一丝乐观,分享一句问候,明天也许有新的麻烦,但是先过完这个周末吧,周末偷快!」
李宇春在微博上发布「周末愉快」演唱会预热的第一支 vlog,里面说「距离上一次演唱会有 1139 天」,而现在又过去了差不多半年,巡演依然是未知。「我都不想说了,因为一直在延期」,李宇春苦笑,但还是聊起了自己从最初到现在的想法,「最早我是想 2020 年 3月启动巡演的,当时所有的舞台表演和呈现都是围绕《哇》那张专辑来的,但现在两年过去了,我有了很多新的想法,疫情给了我很大的冲击,对于生命的感知不再是架空的,眼见为实后你才知道它有多么脆弱和易逝……如果我把后来的这些想法不停地加入进去,那就意味着之前的工作都白费了,所有的搭建、图纸、编排全要被推翻,这又是很现实的问题,对于制作和执行的人来说很麻烦。」但思来想去,李宇春还是选择此刻的想法,但会尽量平衡一下已有的和新加入的部分。
「我想和人进行本真的交流。『周末愉快』演唱会,除了标志性的歌可能会保留一两首,剩下所有『自我标榜』的歌,包括《西门少年》,我都不想要,全部割舍掉。我希望这个演唱会能真的跟大家共度一个周末。
这也是一个新的变化吧。有种奇怪的期待,还有点害怕。不是因为太久没见人,而是一种『你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的害怕。在内心,我很愿意和人建立连接,但我又有点社恐,不是那么擅长自我表达。我不知道演唱会上,自己会不会一时语塞,或者流露出特别感性的一面。」
《鸵鸟逃跑了》创作于2021年,灵感源于一则真实的社会新闻:一只鸵鸟从一座倒闭了的荒废动物园『逃跑』了。鸵鸟跑上国道,又冲进了人流量最多的老城区,人们开着汽车、骑着摩托车一路追逐它,拿起手机拍摄它,最后鸵鸟被围观的人群堵在了居民楼的楼道里。故事从开始到结束也就两个小时左右。奔跑了 20 多公里的鸵鸟因干渴和力竭而死去。通过不同路段的市民拍摄视频,人们完成了一次线上鸵鸟奔跑直播。
驼鸟就这样死了,野生动物园的饲养员赶来拉走了它,在它还是一颗蛋的时候,他就开始养它了。报道中,他说:「我跟它讲过了,别出去,出去就是死。」「放着这么好的环境不住,非要跑掉。」但驼鸟的心思他从来就不明白。那些驱车一路追逐鸵鸟的人,那些围观拍摄驼鸟的人,那些为驼鸟视频配上搞笑音乐的人,也都不明白驼鸟为何要跑——而这,恰恰是让李宇春感到荒诞与悲伤的缘由。她把新闻中的驼鸟写成了一首歌。
「『鸵鸟』一直是我很想创作的命题。我去过好几次非洲,野生鸵鸟还算比较常见。鸵鸟很高大,总是支棱着脖子,独自奔跑,给我一种强烈的孤独感。2021年 7 月,我读到一篇媒体报道,写一只鸵鸟从某个野生动物园逃出来了。它在闹市狂奔了好几个小时,最后在人类的追逐中去世。当时我就把这个故事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人类对于鸵鸟的认知带有一定的刻板印象,我理解这或许是一种将动物拟人化的视角习惯造成的,除了自然属性,人类赋予了动物很多的社会属性。」
「之所以用带引号的『鸵鸟逃跑了』作为歌曲的创作动机,是因为这个句子是人类的思维和语言,是人类口中说出的话。对于鸵鸟本身来讲是不存在『逃跑』的。鸵鸟的奔跑找到新的水源、新的食物,只是出于动物的一种天性。」
「『逃跑』究竟是什么?对于鸵鸟而言,它只是『跑』而已,『逃』是人类施加的定义,就像红绿灯一样,是现代文明束缚下的东西。」
「从两千零九年底的同名专辑开始参与创作,大多数时候是曲先行,也就是根据曲的感觉写歌词。但是像《鸵鸟逃跑了》这种自己突发奇想的歌,一般会是词先行。」
李宇春在《潮水凶猛》中调动了一系列充满自由与生命力的自然意象——海鸥在云的破缝中妄为、流星如闪电将漆黑划碎、灰鲸在海的臂弯中梦寐。这些意象并非简单的景物堆砌,而是情感涌动时内心图景的外化,用以隐喻情感中的浪漫与自由。歌词通过「春风推开潮水」的意境化表达,呼应了专辑「无常变幻中珍视当下」的核心主题。
2021年,李宇春的病情发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严重阶段。她描述那种感觉是「一种石化」,脊柱僵硬到让她无法躺下,更无法睡觉,严重时甚至需要坐轮椅。这次经历被她称为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无常」,让她不得不去面对和消化这个现实。在情绪消化了大半年后,她决定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音乐,来记录和传递这段特殊的心境,于是便以一位「强直性脊柱炎患者」的第一视角,创作了《五脏六腑》。
这首歌的创作过程对她而言也是一次深刻的情感释放。她坦言,在录制歌曲时,自己不再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而是歌中那个正在经历病痛的主人公。当带着这种切身的感受去演唱时,她的情绪一度崩溃。然而,最终呈现在歌里的,并不是对病痛的怨怼,而是一种极致的柔软与温暖。
「消化了大半年吧。但是我在写这个歌,自己在家里面录唱的时候,还是崩了一次。因为写完之后,歌词跟曲搭上之后,你自己要去唱了,而不再作为一个观察者。」
「我其实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是一种内心的情感吧。就是说,嗯(病情)这个事儿,我大概是怎么想的?我的看法是怎么样?如果它真的朝着一个不好的方向去发展了的话,我会怎么面对这件事情?我在家里面想的时候,就有一个想写的冲动吧。我当时在写这首歌的时候,当然是难过的。并且在写完之后,我在试唱的时候,我就小小的小小的……当时其实内心是有一点点,你说那叫自怜,或者是……我不知道,反正就还是会有对自己的心疼吧。但是那个东西也是真实而而宝贵的,我想把它记录下来,所以就做了这个事情。
当然,我也没有想过要主动去说这个事儿。后来,在晓楠姐的节目里,跟她聊得也特别开心,所以她后来问到这首歌的创作动机的时候,我就说:嗯,因为我自己就是啊。」
「三年多的时间,我们始终是无法相见的。月亮弯了又圆了,头发剪了又长了,日子就这样忽暗忽明地过着。在一切搁置的现实面前,对你的思念都藏进了云里,想把最美最甜的东西都隔空投送给你。不能见面的日子里,希望你好好的。」
「《隔空投送》就是这种『幼稚』的温柔浪漫,把思念藏在日常功能里,想把所有美好都隔空投送给你。」
「2022 年在看声生不息第一季港乐季的时候,写了一首歌,叫《1991 的晚风》,那仿佛是听港乐长大的一代,记忆深处藏有的一种律动与声音色彩。90 年代的香港乐坛,璀璨无比,把时间直接锁定在 1991 年,是因为那一年的我常常跑去表哥家听他收集的磁带,印象在一众的粤语专辑里,有一首粤语歌的副歌突然出现了两句很好听的普通话唱词:『今夜你会不会来,你的爱还在不在』。对于一个七岁并不懂粤语的小孩,那一刻的感觉实在是太特别太惊喜,而那个声音和那句旋律也几乎过耳不忘,直到三十三年后的今天。」
过去三年里,「怀旧」风潮骤起,大家开始不约而同地一头扎进过去。李宇春也不能视而不见,她自己也难以免俗地开始听起老歌、看起老电影,并且「心服口服过去的许多就是好过现在的」。但她同时间又有另外一根神经在悬着:「为什么那个年代好?怀旧是一场集体宿醉吗?」
她思考之后的结论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当时现实的不确定性非常强,我们甚至不确定明天或者下个小时是怎么样的,所以你会美化过去的一些东西,因为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的。」
尽管「怀旧」之风已经刮得极其猛烈,李宇春还是一直坚持着:「在改编一首老歌和唱一首新歌之间,我更愿意创作一首新的曲子。」她做不到「躲」在过去的情怀里,虽然那样会很安全。
那段时间,她听了很多罗大佑,甚至不只是听,还做了认真的研究:
「他原来写《鹿港小镇》时是什么状态,中间沉寂了一段发生了什么,后来去了香港,在那里写出来的歌和在台湾时写的音乐不一样了。」
她愿意去探看一个前辈的路径和他与自己时代的相处方式,继而思考自己的轨迹,但她不会因此就兴冲冲去改编翻唱他:
「我不能那么懒惰地只是把他的变化重现一遍,不,那是他,不是我。」
2022年,李宇春被疫情阻困在家,脑海中不断浮现关于夏天的画面。与此同时,橘子海乐队结束巡演回青岛的路上,在去做核酸等红灯时脑海中响起一段旋律。两个在特殊时期被「困住」的创作者,共同将那些回不去的夏日时光谱写成歌。
歌曲MV精选了14部华语青春电影片段,从《蓝色大门》到《五个扑水的少年》,跨越20年时光。李宇春借此唤起了光影之外人们的私人记忆——她自己初中的夏令营、第一次坐火车的兴奋、摔破膝盖仍不哭的倔强、寝室里分享泡面和用Walkman听歌的夜晚。
「对那些转瞬即逝无法把握的东西,我们总是格外怀念,烟花绽放的一瞬、初恋的那个人、盛极而去的夏天、飞逝不见的青春……通过 14 部发生在夏天的青春电影,唤起光影之外人们的私人记忆,没有比这种影像方式更适合《夏天的电影》了。无数个夏天虽然远去了,但是留下了如电影般美好的记忆。」
「疫情三年改变了很多人的青春。我关注到一个新闻,今年的应届毕业生有一千多万。看到这个新闻,我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困在宿舍里上网课的背影,不能跨校相见的恋人,没有毕业典礼的离别。
我还想起一个很具体的例子:我在 2019 年参加了成都大运会的接旗仪式。后来大运会一直延期,到现在也没能举办。我就感慨,可能再次举办大运会的时候,大学生都不是原来的那波了。就是这些方方面面的原因,共同组成了我对于这首歌的想法。」
「遗憾也好,不甘心也好,又一个夏天无可避免地要结束了。」
为什么想要「周末愉快」这个常见的问候延伸为一首歌?
「大概是在去年或者前年,我观察到,我身边的朋友和同事在星期五的下午会有一种即将要迎来周末的雀跃,和他们在周一的状态很不一样。而且我发现,『周末愉快』这个问候有很多隐藏含义,好像你在说这句话的同时也是在说『我们不要再打扰彼此了,我要去过周末了。』这样拆解起来挺有趣的,也让我挺有创作的欲望。」
「《周末愉快》的歌词看起来好像是在讲白话,但也有很多小心思。比如有一句歌词说『或许应该抱有一丝乐观,去支撑残存却闪闪发光的志愿』,很多人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乐观只能有一丝。『志愿』是我们考大学的时候填的东西,代表着年轻时的梦想,进入社会之后,梦想可能会被现实蚕食,我们要用仅有的一丝乐观去支撑着它。」
关于「人形立牌」这个意象是李宇春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人形立牌永远是微笑着的,但又是无比悲伤和孤独。忘了是去年还是前年,我去参加一个节目的录制,因为疫情,场馆不能带观众,主办方就做了很多形态各异的人形立牌放在观众席,我看着它们就很伤感。」
「最近这三年,我们有着共同的生活经历,在《周末愉快》的歌词里,我用了『开火』这个词,我们共同经历着生活从不同方向对我们的开火,这些事情都是肉眼可见的,我没有办法在一个真空的玻璃盒子里面去想跟现实毫不相关的东西。」
尽管基调是悲伤的,但《周末愉快》听起来又很欢快,这种反差的产生来源:
「这好像也是我找到的一种表达方式。整张专辑的题材都非常的现实,但是音乐又是比较明媚,比较有律动的,歌词看起来也有很多欢乐的部分,就像一颗糖。在糖果的外壳下面,我想表达的东西是非常荒诞甚至魔幻的。或许也和这三年的生活有关系,在不确定的背景之下,我们的悲伤和快乐常常是交织在一起的,会更加需要一种幽默感。
现在我看比较文艺的电影,或者比较沉重的内容,常常要鼓起勇气,提前做好准备,不然都没有这个力气。这种状态或许也影响了我的创作,让我选择了一种很轻松的外壳。我希望跟大家能有一些共情,倒不一定是完全的感同身受,能在某一个小的点上让大家会心一笑就很好了。」
《周末愉快》是在 2022 年的最后一天发布的,歌词里说「关于明天,希望不会太坏」。李宇春对 2023 年有着的期待:
「我跟大家怀着一样的心愿,希望 2023 年展开新的一页。但我们知道世界并不会在跨年的那一秒钟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2023 年是否会变得好起来,我也不知道,但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我希望我能在 2023 年吸收更多东西,不断地丰富自己。」
她提到看到过一个网友用这首歌剪辑的混剪视频,里面是环卫工人、小贩、没带伞的少年等普通人的生活画面,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也有苦中作乐的自嗨。这种「乍看欢脱俏皮,细品却笑中带泪」的感受,让她觉得视频和歌曲达成了某种情绪共振,真实地还原了「生活的滋味」 。
《乘着风》是李宇春 2023 年 8 月 26 日(出道 18 周年)发行的单曲,为版权回归网易云音乐的首发作品,核心是写给粉丝的陪伴与成长告白。
在腾讯新闻专访中,李宇春表示「对于我来说,乘着风更多的是一种心境的成长和开阔,回望过去,看看未来,没有很悲伤,也没有很激烈,和歌迷彼此像朋友一般,坐着聊聊天。关于心之所向,也是朴素的、平静的,和少年时的炙烈与奋力不太一样,但仍是坚定的,素履以往就好。」
网易音乐报道中她提到「这首《乘着风》与其说是一首歌,更像是一封信,它包含了许多我想跟粉丝们说的心里话。『去乘着风吧,去你想去的地方。才开始,世界多宽广,我们一起出发』,这不仅是我对粉丝们的鼓励,也是我对自己的期许。」
成都演唱会现场,李宇春哽咽感谢道「从这个城市出发,不知不觉这么长时间,因为有这么多人的爱,我变得越来越柔软。希望每一个听到这首歌的人,去成为风,一起去看目光中的星辰大海。」
「20 年前的夏天,我也是个素人,一无所有却心中装满理想。现在站在这里,依然想守住那份纯粹。」
「不管舞台再闪耀,我终究会回到人群之中。我从素人来,也始终是素人。」
「这首歌写的是,即便平凡、渺小、坚韧,也要盛放属于自己的花。它不只是写给我自己,也是写给每一个在生活里坚持的普通人。」

整理暂时告一段落,但是歌曲仍未完待续,尽情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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