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秋天,北京体育馆里灯火通明,这是“文革”结束后北京少有的文化盛事,《北京晚报》等单位联合举办的“金秋新星音乐会”正在举行,数万人的体育馆座无虚席。
当海政文工团一位叫苏小明的年轻歌手走上舞台时,她多少有些忐忑,手里握着的麦克风,这个当时还很新鲜的物件,她开始唱一首刚出炉不久的新歌:“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
歌声舒缓、轻柔,近似朗诵,完全不同于人们熟悉的那些高亢嘹亮的军旅歌曲,台下一片安静,歌声未落,掌声即起,经久不息。
没有人能想到,这首旋律优美的歌曲,即将在中国乐坛掀起一场风暴,并成为一个时代苏醒的见证。
《军港之夜》的诞生,要从更早说起。
1976年的一个中秋夜,词作者马金星住在舟山群岛蚂蚁岛上的一间小屋里,那屋子独立于峭壁之上,夜深人静时,一阵“轰轰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通过岩石传导到他的枕头,那是大海涨潮的声音。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睡在波涛之中。四年后,这个体验被写进了歌词:“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
1980年初,海政歌舞团的创作员马金星和刘诗召深入舟山群岛东面的长涂军港,与水兵同吃同住同操练同巡航。在那里,他们真切地感受到水兵的生活,远航归来,疲惫的身躯躺在吊床上,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刘诗召还专门随舰远航体验生活。战舰驶出港湾不久就遇到大风浪,他晕船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水兵们尽管自己也难受,却争着过来照顾他。一位水兵说:“再苦再累,我们也得忍着。水兵这工作,总得有人干啊。”另一位说:“遇到大风大浪,我们就想象这是在坐电梯、乘飞机,甚至是睡摇篮。”
夜幕降临,战舰在码头边轻轻晃动,刘诗召披着月光站在甲板上,那些歌词、那些体验在脑海中交汇,旋律便流淌而出。
回到军港,两位创作者在巡航归来的高护艇甲板上教水兵学唱,听取意见。经过多次修改,这首描写水兵辛劳后安然入睡的抒情歌曲,就这样在军港诞生了。
然而,这首歌带来的,远不只是掌声。
在那个年代,军旅歌曲从来都是高亢嘹亮、节奏有力的,而《军港之夜》却一反常态,它太柔和了,太安静了,甚至有点“软绵绵”的。
批评随之而来,有人说,曲调咿咿呀呀,没有革命气势,纯属“靡靡之音”,更严厉的指责是:“当兵就要提高警惕,怎么能让战士睡觉呢?这是立场和世界观问题。”
就连苏小明手持麦克风演唱的方式,也被一些人视为异端。有人回忆,当时“歌星”这个词本身就是贬义的,踢球的可以叫球星,演电影的可以叫电影明星,但唱歌的不能叫歌星,因为那意味着你是酒吧、夜总会里的。
争论从文化圈蔓延到社会,从群众延伸到领导层。海政文工团内部也产生了尖锐对立,有人叫好,有人反对。上级部门甚至明确要求,苏小明在参加元旦春节演出时,要改唱《十送红军》。与此同时,另一位海政文工团的小演员程琳也因模仿邓丽君演唱而引发争议。一时间,海军文工团成了首都文化界争论的焦点。
面对这场风波,刚刚调入海军不久的海军司令员叶飞上将没有急于表态。
这位出身华侨的“儒将”已经年过花甲,但思想异常活跃。他先是听取机关业务部门的汇报,又让长期从事教育工作的妻子王于耕出面,邀请军内和地方一些内行人观看苏小明的演出,召开座谈会听取意见。然后,他在301医院的病房里接见了海政文工团领导和苏小明。
叶飞说:“《军港之夜》的带子我听过了,有海味,有兵味,不错嘛。革命歌曲不一定都硬梆梆的,一种风格,一种模式,文艺还怎么繁荣?还怎么体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他还鼓励苏小明:“只要战士喜欢、部队喜欢、群众喜欢,就要大胆地演、大胆地唱。”
据说,当有人告诉叶飞,批评者说苏小明的歌是小流氓喜欢的、不健康的音乐时,这位老将军笑道:“我也喜欢,那我是老流氓?”这句幽默的回应,从某种程度上化解了对《军港之夜》的争议,海军内部的风波逐渐平息了。
司令员的支持给了苏小明信心,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军港之夜》成为她的保留节目,也成了改革开放初期通俗歌曲的经典。
其实,围绕这首歌的争论,远不止是一首歌的争论,它是两个时代的碰撞,是旧观念与新思潮的较量。苏小明后来回忆说:“我们已经那么长时间政治斗争,那么长时间说假话,那么长时间与人斗其乐无穷,我觉得我们需要一种特别正常的生活,需要人与人之间特别真诚的感觉。”
正是这种感觉,让《军港之夜》超越了军旅歌曲的范畴,成为整个时代的共鸣。
水兵们喜欢这首歌,不是因为它的“靡靡之音”,而是因为它说出了他们的真实感受。一位老水兵说:“在大兵被一些人看不上眼的年代,响起了《军港之夜》的歌声,使我们深感当一名水兵是值得骄傲的,每次走在都市的大街上,都昂首挺胸,无比自豪。”
而那些在城市里听着这首歌的年轻人,也在歌声中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温柔、宁静,以及对普通人生活的关怀。它与邓丽君的歌一起,成为那个时代人们精神世界的一道裂缝,透进来的是新鲜空气。
2019年6月,《军港之夜》入选中宣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优秀歌曲100首”。
四十多年过去,这首歌被一代又一代歌手翻唱,从黑鸭子到降央卓玛,从乌兰图雅到那英,它出现在央视的晚会上,也出现在年轻人的歌单里。
当年那些“年轻的水兵”早已远离军港,但新的水兵们依然唱着这首歌驶向深蓝。一位海军战士说:“我依然记得参加第38批护航任务时,我们的军舰从索马里海域返航回到祖国海域的时候,那一刻我就想起了这首歌,就像是远在异国他乡的游子,回到家乡落叶归根,那一刻很温暖、很宁静。”
叶飞将军当年的话,如今听来格外清醒:“由于长期受‘左’的影响大家有点议论,这很正常,不值得大惊小怪。现在是改革的年代,各行各业都在改革,文化工作也不能例外。”
《军港之夜》的诞生和流传,是一个时代苏醒的缩影。革命歌曲不一定都是硬邦邦的口号,战士也可以有甜美的梦乡,文艺可以有不同的风格和表达。
那是一个从禁锢走向开放的时代,一首歌的命运,折射出整个社会观念变迁的轨迹。正如金兆钧评论那个年代时引用的诗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而《军港之夜》那轻柔的旋律,则像是那艘轻舟划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平静、绵长,却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