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梦境中归来之时，正依靠在一棵硕茂的树旁。双手爬满了皱纹，骨头也脆得可怜。抬眼望向四周，好歹眼睛算是明朗。可眼前与内心徒有一片茫然。

满眼仅有绿色的穹顶：一望无际树木的海。树木之外，还是树木，只有树木，天光透过叶隙洒下来，成为寂静之中唯一的依靠。时不时，秋蝉不耐烦地放声嘶鸣几下，又回归于沉寂。

远处，薄雾仍未散去，构成我捉摸不透的前路，无论向哪里看去，都是茫茫一片。静得可怖。好像我面对的是无尽的迷途，我的害怕被旁反射回来，不断地，一层又一层地为我蒙上纱幔般的不安。我的一举一动，都要吵醒什么似的，而只敢摸索着前行。

可我要吵醒什么呢？这里在响动着的，仅有我的心脏而已。可它竟也丢了似的感觉不到，埋在迷雾当中。

是为何故，这片森林不可接纳我？我是淘金者手中的泥沙，这般遭到山林排斥？便是一丝一毫的声音，给予，也不愿施舍吗？

正懊恼间，一阵拍打空气的声音传来。

毫无征兆，从诡异的茫白色之中兀自生出。

我被吓了一跳，脑袋嗡嗡地响，惊恐望向四周。只见一枚漆黑的乌鸦正挥动羽翼向此处飞来，黑得动人，胆黄色的眼珠映着明亮的光泽。渐渐地向我而来。

我本能欲挡住他的的手凝滞在了半空。乌鸦的眼睛应是没能容下一丝外物，它只是朝前，更凑近一些，它乌黑的喙里，还衔着一条羽枝，长而宽大，黑得发亮。骨头里，气管里，，都藏着黑暗，藏着未知，一片虚无。

乌鸦张开喙，羽枝落到我的手心里。我一下子沸腾了。乌黑的羽枝挤开凝滞的时间，好像与我融为一体。那一瞬间，一个时刻里，所有的声音爆炸般得轰在耳道，树在密语，鸦在嘶叫，一切成为自己，一切归无。

那根羽枝捏在手里，一片轻薄的漆黑。将我，与这片寂静山林连通了。

我品尝似地聆听这来之不易的声音，而有一串音符打穿了我空空的头颅。我与远方的雾连结了。这是什么旋律？如此动人，我的心灵，刚才的恐惧、慌乱齐一抚平了。我甚至能感觉我的身子要发起光来，更热膨胀起来……它与乌鸦的嘶叫编织在一起，使你不得不兴奋，不得不投进雾气的怀抱中。

我竟不自觉地挥舞双腿！渐渐地速度快了起来，我跑啊、跑啊，狂奔着啊，这衰老的身体也可以如此健步如飞！脸上逐渐变湿了，弥漫着的水汽遮掩着鼻腔，我的胸口生出窒息的触感。可这是它的温柔的暴力，水雾的声音，震碎，碎裂，传到了我的深处，激起心海的涟漪。一种惊奇、寥落、心痛。如水天交界一般细小，而却是宇宙的漾波。

可我还不够，还不够震撼。我的精神仍旧迷离，对于那爆动、危险的未来。明明山水晃动，却感觉大地轰鸣，当下这般，便失灵的依托不知自何处起的方向了。双腿不再由我控制，它通过鸦羽聆听森林的呼唤，我只不过是这双腿上的躯体、形役而已。腿也是容器之用，真正被引导的是生命、灵魂，每一步踏出，“嗽嗽”的草木声音闯进耳朵。

人类，你或许想聆听？世间的万物？我让自然的没有秘密，可你依然找不到我。这是一种可悲的隔阂，你的距离十分近，而又正扔生活在空气中，察觉不到空气你也无视了你的力量，排斥，在这个寂静山林。

一切本应是沉寂。

我越奔越快，幻想着把肉体扔在后面，甚至开始不断摔跤、碰撞。滚烫的热泪汩汩流下来，被大地汲取。心生愉悦，我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愉悦过了，很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我仿佛觉得这片山林就应该属于我，它是我的，是我的一部分。我与它不断地交融，生出新的感官，同时也在这份狂欢中，找到了久违的熟悉感。

我不停地磕碰，头变得茫然，踉跄地迈着步子，期望在这里乘着风死去。

方向，已然没有了吧。

终究是精疲力尽。

我在一片枯树之中倒下。在恍惚间，我抬头看去，一座木桩、纹着浅深相间的年轮，告示着，见证了一场时间的谋杀。

上面躺着的是一只鸦。竟如此肮脏、硕大…

静。

那是绝对的静止。一呼一吸都在雾的掌控之中，毋庸质疑的、可怖的静。把声音吞没。

手中，倍感漆黑的鸦羽。看起来依旧如此凋零、洁净的纯黑色，现在，我感到它即将离我而去。却去到一个离我更近的地方。那也许，是向我而来才对吧。

一种感召在我心里炸开。我匍匐着爬向那座木桩，死去的乌鸦。

羽枝被我轻轻捻放在它的身躯上。我将羽枝归还给那只鸦。那一瞬间，我靠得极尽，才发现它已露出腐肉与森森白骨的半边身躯。鸦的蜷动像腹中的婴孩得到了慰藉。紧接着，它的翅颤动一下，随着澄黄的瞳重现，乌鸦拖着腐肉，重回了天空。

那沟通我与森的羽翼，归到蔚蓝、茫白中去。

人类，你想聆听万物，让自然没有秘密，可你自己依旧围困重重。我的鸦羽就是森的草木，骨便为黄土粼粼。我就是森，我也是你。

此本无须外界引道，然你终归丢失了方向。站起来吧。我就是森，我也是你。你已经融会万物。

啊，我看到薄雾消去，恰巧黎明时分方至。
没有什么森林，有的只有我茂盛的心，喧闹的你。

我迎这曙光慢慢的挪着步子，好像寻找到世界上的一切。

第二幕 寂静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