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愠阜民向天歌
——《南风歌》的创作研究
刘哎
一、引言
山西运城有一座南风广场,其名源于传说中舜帝所作《南风歌》。这首四言短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千百年来被视为圣王体恤百姓的象征。然而,这首诗歌是否真为舜帝所作?如非舜作,又出自谁手、成于何时?
二、早期文献的记载与缺失
(一)《礼记·乐记》的权威记载
关于舜与《南风》之诗的关系,最早的权威文献出自《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制乐以赏诸侯。”这段文字明确记载了舜“歌《南风》”这一行为,但关键之处在于——它并未记载歌词内容。
更重要的是,东汉经学大师郑玄在注释这段文字时特别注明:“南风,长养之风也,以言父母之长养己,其辞未闻也。”郑玄明确表示,关于《南风》的歌辞,他未曾见过。这一记载极具分量:郑玄是汉代经学的集大成者,遍注群经,若当时有《南风歌》的完整歌词流传,他不可能不知。
(二)郑玄“未闻”的学术意义
《礼记正义》孔颖达疏进一步阐发了郑玄的立场:“此《南风》歌辞,未得闻也。如郑此言,则非《诗·凯风》之篇也。熊氏以为《凯风》,非矣。”孔颖达明确指出,郑玄所说的“其辞未闻”,意味着当时的学者并不知晓《南风歌》的具体歌词,更否定了将《诗经·邶风·凯风》当作舜《南风歌》的错误说法。
这一记载构成了《南风歌》考证的基点:在东汉末年之前,虽有舜歌《南风》的传说,但其歌词内容并无明文流传。
三、歌词的首次完整出现
(一)《尸子》与《孔子家语》的记载
“解愠阜民”四句歌词,首次完整出现于两部文献:
其一,战国时期尸佼所著《尸子·绰子篇》记载了前两句:“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其二,三国魏王肃编撰的《孔子家语·辩乐解》首次记载了完整四句:“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二)文献年代的辨析
《尸子》成书于战国时期,作者尸佼是商鞅的门客,活动于公元前四世纪。这意味着,至迟在战国中期,舜歌《南风》的歌词已有前两句流传。
《孔子家语》历来被认为是王肃伪托之作。但需要指出的是,“伪托”不等于“伪造”。王肃可能是在汇集旧传文献的基础上编撰此书。事实上,魏晉时期的学者如皇甫谧《帝王世纪》等已广泛引用此诗,说明在三国时期,这四句歌词已成为公认的舜帝作品。
(三)唐代学者的质疑
唐代孔颖达在《礼记正义》中记载了当时的一场学术争论:
“案《圣证论》引《尸子》及《家语》难郑云:‘昔者舜弹五弦之琴,其辞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郑云‘其辞未闻’,失其义也。今案马昭云:‘《家语》王肃所增加,非郑所见。’又《尸子》杂说,不可取证正经,故言‘未闻’也。”
孔颖达的立场很明确:他支持郑玄的说法,认为《尸子》是“杂说”,《家语》是王肃增加,不足以作为“正经”的依据。因此他沿用了郑玄“其辞未闻”的判断。
四、关于真伪问题的现代考证
(一)否定王肃伪作说
清代以降,学者对《南风歌》的创作问题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一个重要的进展是,现代学者普遍否定了“王肃伪作”的说法。
著名学者逯钦立在《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详细论证:“《史记》已言歌《南风》之诗。冯衍《显志赋》又云咏《南风》之高声。步骘《上疏》亦言弹五弦之琴,咏《南风》之诗。俱证《尸子》以后,此诗传行已久。谓为王肃伪作,非是。”
这一论证极具说服力:《史记》成书于西汉武帝时期,早于王肃数百年,已经记载舜“歌《南风》之诗”;东汉冯衍、三国步骘都明确提到咏《南风》之诗。这说明在王肃之前,此诗已经广泛流传。
(二)音韵学的证据
王力先生从音韵学角度提供了重要佐证。他指出:此诗以“时”“财”为韵,属于上古音的“之”部韵,这种古韵格局“决不是汉以后的人所能伪造的”。
“薰”与“愠”押上古“文”部韵,“时”与“财”押上古“之”部韵,这种押韵方式符合先秦古音,与汉代以后的语音系统有明显差异。这为诗歌的古老渊源提供了语言学证据。
(三)陈泳超教授的考证
当代尧舜传说研究专家、南京师范大学陈泳超教授在《尧舜传说研究》中,专设“舜弹五弦歌《南风》的传说”一节,对此问题进行系统梳理。他的研究表明:舜与《南风》的关联在先秦文献中已有记载,而具体歌词的形成经历了长期的口耳相传和文本化的过程。
五、本文的结论
综合以上考证,本文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南风歌》并非舜帝亲作。 舜作为传说时代的人物,其事迹本身带有浓厚的传说色彩。所谓“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礼记》记载的是传说,而非信史。
第二,此诗的形成经历了漫长的过程。 最可能的创作情形是:战国时期的学者或民间艺人,根据舜歌《南风》的传说,结合当时流行的诗歌形式,创作了这四句歌词。前两句可能形成较早(战国),后两句至三国时期定型。
第三,最早出现于战国文献。 《尸子·绰子篇》记载了前两句,这是现存最早的文献出处。完整四句最早见于三国魏王肃编撰的《孔子家语·辩乐解》。
第四,此诗虽非舜作,却具有深厚的文化价值。 它凝聚了先秦儒家关于“圣王体民”的政治理想,体现了“南风”作为仁君之风的象征意义。从“解愠”到“阜财”,从体恤民情到富国裕民,短短四句包含了完整的治国理念。
六、余论
清代乾隆皇帝在《御制再题乐律全书》中曾评论此事:“考舜歌南风,见于乐记,有篇名而无其辞。韩非子、淮南子、史记皆是秦及西汉人,未见其辞也。郑康成礼记注云:其辞未闻,是东汉亦尚无其辞也。解愠阜财四句,始于家语及尸子。”乾隆的考证与本文结论基本一致。
运城南风广场的命名,寄托着对先贤德政的追慕。即便《南风歌》并非舜帝亲笔,它仍是中华文明对理想政治的永恒表达。正如司马迁所言:“《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天下治也。”这种“与天地同意”的境界,才是这首千年古歌真正的精神内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