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午后，闺密邀我去她新河花乡的老家挖荠菜，我欣然前往。一路上，我絮絮地说起小时候挖荠菜的糗事：和小伙伴争抢荠菜，不小心被镰刀割破了手；天热脱了外衣，竟把新买的小花褂弄丢了。

车子停进闺密家的大院，她的老母亲也像个童心未泯的孩子，早已把竹篮、手套、小镰刀一一备好，要同我们一起去田野里寻春。

三月的田野，菜花金黄，麦苗碧绿，田埂上不知名的小花儿星星点点，把春天点缀得格外明媚。脚下是软绵绵的青草，迎面是温和的春风，耳边是清脆的鸟鸣，我们提着篮子奔向田野，快乐得几乎要飞起来。

阿姨领着我们来到一片即将售罄、尚未补苗的花圃。地里没有高大的花木，只余下零星小苗，地面上却铺着层层叠叠的绿，各色野菜遍地都是。

我们三人各持一把小镰刀、一只小竹篮，意气风发，并排向前。

“哇——哇——”好友忽然惊呼起来，早已忘了我们都是奔五的人。我连忙低头细看，也忍不住失声赞叹：地上竟铺满了荠菜，一团团、一簇簇挤在一起，偶尔开着细碎的小白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大片大片的荠菜，肥嫩而鲜活。独自生长的荠菜，沐浴着充足的阳光，个头壮硕，叶片绿中泛着紫，透着健康的光泽，像乡间健壮的少年；长在草丛间的荠菜，茎叶浅绿，清秀温婉，又似乡间腼腆的姑娘。它们藏在密密的杂草里，若不是真心喜爱、格外留心，寻常人很难在一片绿意中一眼认出。

不少荠菜已经抽出了花苔。

“阿姨，荠菜开花了，是不是老了？”

“荠菜是顶花长的，一点都不老，反而更鲜。”

我细细端详那带花的荠菜，苔茎和叶柄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星星点点的花蕾似开未开，若隐若现的小白花格外秀气。我忍不住摘下一朵放进嘴里，一丝清甜漫开，嫩中带着淡淡的清香，一连吃了好几朵。好友笑着打趣我：“你这小馋猫，等不及要尝鲜了。”

挖着挖着，我和阿姨凑到了一处。

只见她微微弯腰，轻轻拨开嫩绿的草叶，捏住贴地生长的荠菜根部，手腕轻轻一拧，顺势一提，带着泥土清香的荠菜便完整地落入篮中，动作轻柔又利落。

我性子急，习惯用小镰刀挖。翠绿的荠菜像一朵朵胖乎乎的绿菊，自在地铺在地面，根须深深扎进土里。想要挖一棵完整的，得把镰刀尖斜插进菜根下方，连挖带拔才能成功，可我挖的荠菜，十有五六还是被弄散了。

挖荠菜，就像一场有趣的寻宝。我们顾不上说话，眼睛在搜寻，脚步在奔赴，手中的镰刀起落不停。看着篮子里的荠菜渐渐堆高，一种踏实的收获喜悦，也慢慢漫上心头。

荠菜最是懂得抱团生长，极少孤零零地出现。往往一片地里全无，一旦发现一棵，周围必定是连片的群落。我想，许是往年夏初，荠菜种子成熟，一阵风来，花籽便成团落下，它们也愿与“亲人”相伴，一同生根、发芽、开花、结籽。原来草木，也有这般温情。

镰刀起落间，我发现许多荠菜的花苔都被啃掉了，偏偏是最嫩最鲜的那一段。

阿姨笑着说：“这是被小野兔啃了，这些小东西最会吃，专挑荠菜的花苔。”

我不禁浮想联翩：

天还未亮的清晨，小野兔儿悄咪咪地、轻手轻脚地来到花圃，吮着露水，细细品尝带着春露的荠菜苔花，一口一口，该是多么惬意满足。

正愣神间，眼前忽然一道灰影蹿过，隐约可见肥硕的身影，惊得身旁花草轻轻晃动。原来它就躲在不远处，或许正偷偷笑话我们捡它剩下的美食，又或许在悄悄气恼，我们来抢了它的春日盛宴。

夕阳渐渐西斜，我们的篮子早已装得满满当当，鲜绿的春意几乎要溢出篮沿，可我们依旧意犹未尽，相约下次再来。因为那种全身心投入自然的松弛，为发现一窝荠菜而欢呼，为完整挖出一棵而满足，都是城市里难得的欢喜。

我们挖的，哪里只是荠菜。分明是一段埋在泥土里的童年，是一份挥之不去的乡情。

转身回望，田野渐渐空旷，手中的篮子却沉甸甸的。

在这浮躁匆忙的世间，学会俯下身，耐心寻找那些微小却真实的馈赠，即便日子平淡，也能心生欢喜。

回到闺密家中，我们把满满一篮荠菜倒进清水池，一片碧绿铺展开来，连清水都染上了淡淡的春意。阿姨手脚麻利，拣去杂草，沥干水分，撒上粗盐拌匀，说是既能驱虫，又能锁住荠菜的清鲜。

不一会儿，厨房里便飘出淡淡的荠菜香。

阿姨调好荠菜猪肉馅，擀好薄皮，我们一起动手，包了三盖帘弯如月牙的荠菜饺子。剩下的荠菜，她细心打包，让我们带回城里，或摊荠菜鸡蛋饼，或煮荠菜粥，都能留住一整个春天的鲜。

吃饺子时，一口咬开，鲜汁瞬间溢出，荠菜的清甘混着猪肉的香润，没有多余调料，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合心意。我一边呼着烫，一边忍不住往嘴里送，吃尽了春日的好滋味、好风光、好幸福。

告别阿姨，提着沉沉的荠菜上车，指尖还留着田野泥土的湿润，鼻端仍萦绕着荠菜的清香。车开出很远，我仍忍不住回头眺望那片远远的田野。

恍惚间，又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田埂上，我也是这样提着小篮挖荠菜，妈妈也曾笑着说过和阿姨一样的话：

“带花的荠菜不老，鲜着呢。”

原来，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味道，从来都没有老，也从来都没有走远。只要春风一吹，你走进田野，都能一一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