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石梁雨后观瀑歌①

                         魏源

雁湫之瀑烟苍苍②，中条之瀑雷硠硠③，

匡庐之瀑浩浩如河江④，惟有天台之瀑不奇在瀑奇石梁。

如人侧卧一肱张⑤，力能撑开八万四千丈，放出青霄九道银河霜⑥。

我来正值连朝雨，两崖逼束风愈怒。

松涛一涌千万重，奔泉冲夺游人路。

重冈四合如重城⑦，震电万车争殷辚⑧。

山头草木思他徙⑨，但有虎啸苍龙吟。

须臾雨尽月华湿⑩，月瀑更较雨瀑谧⑾。

千山万山惟一音，耳畔众响皆休息。

静中疑是曲江涛⑿，此则云垂彼海立。

我曾观潮更观瀑，浩气胸中两仪塞⒀。

不以目视以耳听⒁，斋心三日钧天瑟⒂。

造物贶我良不悭⒃，所至江山纵奇特。

山僧掉头笑休道，雨瀑月瀑那如冰瀑妙：

破玉裂琼凝不流⒄，黑光中线空明窈⒅。

层冰积压忽一摧，天崩地坼空晴昊⒆。

前冰已裂后冰乘⒇，一日玉山百颓倒21。

是时樵牧无声游屐绝22，老僧扶杖穷幽讨：

“山中胜不山外传23，武陵谁向渔郎道！”

语罢月落山茫茫，但觉石梁之下烟苍苍，

雨硠硠，挟以风雨浩浩如河江。

【诗人略历】

    魏源（公元1794～1856年），字默深，湖南邵阳人。累官至高邮知州。在文学上，他和龚自珍一起主张“通经致用”，世称“龚魏”。著有《古微堂诗集》。

【注释】

①［天台］天台山，在今浙江省天台县北，我国佛教天台宗的发源地。〔石梁）在天台山中方广寺，为观看飞瀑的著名胜地。

②［雁湫（jiù）］浙江省雁荡山大龙湫，为我国著名大瀑布。

③〔中条］中条山，山在江西省南部，其瀑布水自天柱峰悬流百尺而下。［琅琅（lāng）］水流漱激石面的声响。

④〔匡庐）庐山，在今江西省西北部，九江市附近。

⑤〔肱（gōng）］手臂。（张］伸展。

⑥〔霄］天。

⑦〔重城］一重重城墙。

⑧〔震电］打雷闪电。［殷辚］巨大的车轮滚动声。

⑨［他徙］迁徙到别处。

⑩［须臾〕一会儿。［月华］月亮的光华。

⑾［谧（mi）］幽静。

⑿〔曲江涛］枚乘《七发》：“将以八月之望，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并往观乎广陵（今江苏省扬州市）之曲江。至则未见涛之形也。”我国古代，曲江曾为观看江涛的胜地。

⒀〔两仪］《易·系辞上》：“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孔颖达疏：“不言天地而言两仪者，指其物体；下与四象相对，故曰两仪，谓两体容仪也。”

⒁〔不以目视］《庄子·养生主》：“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⒂［斋心］即心斋，屏除心中杂念，使归于寂。《庄子·人间世》说：“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钧天瑟《史记·扁鹊列传》载：“简子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心。”

⒃〔造物］造物主，天地自然。［贶（kuàng）］赐与。〔良］实在，确实。［悭（qiàn）］吝啬。

⒄〔破］此作动词用，与“裂”意同。〔琼〕美玉。〔凝不流〕李贺《李凭箜篌引》:“空白凝云颓不流。”

⒅［“黑光中线”句］冰瀑在黑沉的冰雪天气中一线空明，莹洁美丽。

⒆［坼］开裂。〔晴昊（hào）］晴朗的天空。

⒇〔乘］趁，跟进。

21〔玉山］冰山。〔颓倒］倾倒，崩塌。

22［游屐］古人游山所穿木屐，这里借指游客。

23〔“山中”两句）这两句为老僧语，意思是说请你不要把桃花源似的山中胜景，传到山外去。陶渊明《桃花源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阐说】

    石梁飞瀑为天台山中方广寺近周的著名胜迹。飞瀑之水有两个来源，东为金溪，西为大兴坑溪，两溪之水流到中方广寺附近合而为一，从石梁底下飞喷直下，高数十丈，气热极为宏大，声响犹如雷轰。临潭岩壁，代有名人擘窠题辞，宋朝大书法家米芾题为：“第一奇观。”清人康有为别题：“石梁飞瀑。”

    此番魏源来到这里，见此奇观，遂以清苍幽峭，浑灏流荡的大笔，满怀激情地题下了这首名诗。全诗写诗人眼中雨瀑的壮美，月瀑的静谧，而尤以老僧口中说冰瀑的奇丽作为全诗压台，读来使人惊心动魄。佛国之旅，至此叹为观止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