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季狗獾外出活动的时间短,天亮的时候它们几乎不待在洞外。这个冬季,我们很少在红外相机拍摄的视频里看到白天的彩色影像,绝大多数都是它们夜晚活动的黑白影像。灰度图像抹去了色彩带来的细节,令这些小动物看上去比白天大了一圈,它们个个头尖臀圆,是肉感十足的灰白色“流体”。和狐狸、貉一样,狗獾从侧面看嘴尖脸小,正面看脸反而又宽又大。在清爽秀气的侧颜衬托之下,视力不佳的小眼睛也可以是迷人的眯眯眼,然而只消一个扭头,眼前俊美的动物瞬间改头换面,一脸憨相,小眼睛里还残存着惺忪的睡意。
借助肉眼来分辨狗獾个体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我曾经试图通过它们身体上的斑块来确定个体,然而这种方式至多在同一天拍摄的视频里有效,斑块总是不断变化,今天的斑块可能明天就消失了,而没有斑块的地方可能第二天就多出几块新的来。它们每日相互理毛,啃咬打闹,甚至为了交配而撕斗,由此产生的斑块位置随机,不足以作为辨识个体的依据。
不过这个冬季,我们认识了黄刚,它是目前唯一一只我们可以辨识个体的狗獾。

狗獾红外相机“连拍”,单看侧颜与正脸,很难想到是同一只獾

二月初,放在主洞口的相机录下了奇怪的声音,无论画面里有没有獾(存在獾触发相机拍摄但很快进入镜头盲区的情况),它都始终响着,从视频开始一直持续到视频结束。这声音听上去是不断重复的两个音节,“哈啦哈啦”的,仿佛一个松脱的金属零件,在机器的运转下不断晃动,其强弱与节奏没有明显的变化,就像白噪音一样稳定。
在这些声音奇怪的视频里反复出现的是同一只獾。它总在主洞口附近伸出脑袋向下面的洞里嗅探,偶尔进入洞内,不过几分钟就仓皇冲出,很快就跑得没影了。有时还有另一只獾跟着它出洞,这只獾并不跑远,只蹲在洞口向着它跑去的方向张望一会儿,便扭头返洞。还有一些时候,它先是在洞口试探,而后仿佛觉察到什么一样,突然转身跑向南边的另一个洞口。这样的情况在视频里反复出现,有时甚至连位置和动作都分毫不差,令观看的人常常以为播放器设置成了单个视频循环播放。
起初,我对声音的来源有些疑虑,然而连续看了不知多少有这种声音的视频后,我渐渐脱敏,并理所当然地将它当作了相机工作时产生的白噪音。直到某日同伴给数据备份时看到这些视频,她问:“这只狗獾发情了吗?”
是哦?!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也许是有关狗獾的资料看多了?书里说狗獾的发情期在七八月间,现在才二月份,还早着呢。为了确认这声音是否因狗獾发情而生,我们决定在网络上搜索相关视频。
在短视频平台上众多以狗獾为主题的视频里,科普作品凤毛麟角,更多是由狗獾养殖户拍摄的养殖日常。作为一种经济资源,人工养殖的狗獾可用于提取獾油,供应獾肉或制作獾皮制品,经济效益可观。这些养殖户通常会拍摄人与獾的互动,凸显这种动物或可爱或笨拙的一面,但常常看到半途,养殖户拎起狗獾对它温柔地说道:“今天要带你做手术咯”,还未等观者反应过来这獾到底得了什么病,下一个画面就只剩獾皮一张了。
用“手术”替代“宰杀”,可能是为了规避视频平台的审核,它消泯了这种行为的残忍性,而“手术”这种带有治愈内涵的概念进一步颠倒了这件事的本质,仿佛杀戮是为它们好。作为一名博物学爱好者,我不忍看到这样的画面。而对养殖户来说,这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生计,此类视频也许可以为他们赚来流量、赢得生意,但却没法让我们正确看待野生动物本身。
在这些制作粗糙的日常记录里,很容易就搜索到“公獾发情”视频。和“宰杀”相比,“发情”过得了审核,而且更容易吸引眼球。我们在视频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哈啦哈啦”,“哈啦哈啦”,又一个坏零件在机器里晃荡——同伴的直觉没错,獾真的发情了。
如此一来,在红外相机视频里看到的一切都可以解释了:那只在洞口若有所图的獾真的“有所图”,它发出哈啦哈啦的发情声,不断进洞,是为寻求交配。它仓皇从洞里跑出,则可能是被拒绝的雌獾打了出来,那只怒气冲冲追出来的可能正是雌獾。而它之所以在主洞口和南边的洞口来回,大概是为了堵截两个洞口之间地下通道里的雌獾。
春天真的来了!
真的来了吗?就算真的发情,这时间点也比书里说的早很多呀。尽信书不如无书,我还是决定看完剩下的视频再作判断。在这只雄獾锲而不舍的蹲守之下,一只雌獾终于按捺不住性子,冲出洞来驱赶雄獾,被吓得转身的雄獾不知怎地一个激灵,趁机咬住雌獾的脖颈,试图从身后骑上雌獾。其下嘴之狠,咬合之紧,令雌獾皮毛在自己费力的挣脱下被硬生生扯出了一个绷得紧紧的三角形帐篷,似乎已经与其下的血肉剥离。很明显,雄獾发情并试图交配,而雌獾并不愿意。
至于为何书中所言与我们的观察有所出入,大概是因为书中记载的是生活在我国东北的亚洲狗獾东北亚种,而我们这里的狗獾属于亚洲狗獾北方亚种,生活习性与节律因地域而有所不同吧。

在观看了一次次试图交配并失败的视频之后,我们渐渐可以识别这只雄獾了。它体型较大、脸宽,头部特征与其他狗獾有明显差异:头顶顶骨从中央向两侧微微上翘,在顶骨接缝处形成一道浅浅的凹裂,从正面看,两耳之间的轮廓好似一个M形,它的额骨向前突出,使其侧脸轮廓不似其他狗獾那般流畅,看上去莫名有些蠢钝。

上:发情的那只雄獾,下:别的獾
起初这只雄獾看着毛色均匀,没有什么斑块或秃疤。视频一条一条播放下去,它的颈部后侧和大半个臀部已经看不到针毛的纹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混沌的亮斑。它不分白天黑夜地发情,让我们得以看到它日间的样貌——那混沌的亮斑实为土黄色。我以为那是它钻洞刨土而沾上的泥土,但奇怪的是,无论它怎么抓挠甩抖这些泥土都不掉,叫来同伴一起看,两人终于反应过来,那是应该是体表的针毛掉了,斑秃了!
鸟类求偶时,雄性通常会把自己捯饬得漂亮精神,以吸引雌性的注意,甚至施展唱歌跳舞送礼物的绝技。在狗獾所在的哺乳纲,样貌与雌性差别不大的雄性也会尽力展示自己的“雄风”。而我们眼前视频里的这只雄獾,交配的期待令它看着有些猥琐,片片秃斑更显邋遢。每次被雌獾追出,都是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仿佛做错事被家长训斥的孩子。然而它永远不“吸取教训”,宁愿一错再错,一次次地向雌獾所在的洞口发起进攻,又一次次地灰头土脸地跑开,再回来,还不忘哼着那首哈啦哈啦的追求之歌。真是锲而不舍,纵使看着猥琐又委屈,但它似乎又有一股不管不顾的刚性,嗯,一只屁股上有黄斑的刚烈狗獾——黄刚!

蹲守洞口的黄刚,脸上有疤,神情沮丧

狗獾的针毛,摄于2026年3月,紫金山北麓,狗獾背部的针毛约有3/4是白色,尖端白色或乳黄色,中间黑褐色
视频还在播放,画面里显示的日期一天天更新下去,黄刚的面目变得越来越模糊,唯有那独特的头骨形状不变。模糊其面目的,是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斑痕——大概是求欢不成反被打而致。某日傍晚,黄刚照旧哼着歌儿下洞,几分钟后,一只狗獾从洞口探出脑袋,它木愣愣地,一动也不动,右眼内侧有几束深色的毛发,硬生生地向前杵在脸上,十分不自然。这丛深色毛发我们从未在黄刚脸上见过,而那突出的额骨告诉我们它就是黄刚。但这几束“黑毛”是打哪儿来的呢?很快两人就都反应过来了——是血!
约翰·凯-利斯特在《林中足迹》里说过:“我们似乎从未见过脸部、耳朵、脖子和臀部没有伤疤的狗獾。难道它们的生活真的如此艰难,以至于它们不得不相互殴打?”在我们观察的这一群狗獾里,至少在这个季节,大多数狗獾都盘正条顺,少有伤痕,只有黄刚满脸是疤,头尾皆秃。虽然知道这种状况再自然不过,但作为人类,还是不由地生出了怜悯之心。
只是我们隔着屏幕,隔着好几日的时光,我们无法对此做什么也不该做什么。这是黄刚要经历的。它的伤、它的秃,原本只有它的同类或偶尔与之照面的野猪、貉才能看到,谁会想到现在又多了几个人类,用奇怪的塑料电子盒子收集它的影像呢!
我们能做的,只有观察与记录。
一日,还是在洞口,黄刚与另一只体型较小的獾(性别未知)在洞口待着。小獾大概刚出洞,正抬起后腿挠得起劲,一会儿挠挠肚子,一会儿抓抓脖颈。黄刚一反常态,没有“哈啦哈啦”,而是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前爪扒拉洞口的土,那埋头做事却懒散的样子,像极了怀有心事的少年。没有了发情之音的烘托,此刻的夜晚少了一分焦灼,多了几分宁静。但这宁静并未持续太久,黄刚扒着扒着,就接近了洞口,它伸出脑袋下探,仿佛觉察到什么,下意识地转身蹬腿,快速跑到洞口前的大朴树后躲起,留下那只不明所以的小獾待在原地。果然,一只体型肥大的獾从洞里冲出,上来看也不看,“咔!”——直接对着那只小獾的正脸就是一声大吼,吓得小獾左逃不是,右躲也不是,在原地晃荡了两下,懵了。那只大獾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吼错了对象,探出身子用鼻子蹭蹭小獾,然而小獾并不领情,径直往黄刚躲藏的方向去了。
从二月初到三月上旬,黄刚不分白天黑夜地唱着它的追求之歌。有时候都大中午了,它还蹲在洞口哼唱。视频里除了它的“歌声”,还能听见不远处路人的说话声。繁殖的冲动甚至令它忘却了平时保险的做法,自顾自地哼唱——通常在附近有人声的情况下,它们选择蹲在洞口安静聆听,不会发出任何声响,待危险解除才自由活动。除了在洞口蹲守雌獾,它也忙它的日常獾事,穿梭林间,或去厕所排便,用尾巴下面的腺体蹭地,从而留下自己的气味,或在“野猪澡堂”踱着小步子遛弯,凿开朽木寻找肥美的蛴螬。无论它在哪里,我们总是可以凭借它那独特的头部特征和满脸伤疤一眼认出它来,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得太多,它始终低着头,看上去似乎情绪沮丧。
狗獾有情绪吗?1872年,达尔文就在《人类与动物的情绪表达》中指出,狗、猫、黑猩猩等其他非人动物具有一系列情绪,这种情绪会通过肢体或面部动作上的行为变化表现出来。而现代科学研究也通过监测心率的方式探索了动物感知情绪的方式,研究显示,在遇到打斗等激烈冲突的情况下,一些动物的心率明显上升,意味着它们的情绪变得激动。也许黄刚在蹲守雌獾,被雌獾追打的时候心率也很高吧。那么它会如我们想象的那样感到沮丧吗?这种情绪对它的生存有任何帮助吗?我们不得而知。
在3月12日回收的数据里,听不到“哈啦哈啦”之歌了,一周后的数据里,刚出洞的黄刚和其它两只狗獾一起蹲在洞口,它正对着镜头坐下,抬起一条后腿,用一双前爪交替抓挠腹部下方的皮肤,一下一下,腹部皮肤厚实,顶得住它那尖尖的长爪子的挠拨,在爪子的扣合下堆成一道道鼓起的浪,随着一次次的抓挠被推向胸口。黄刚挠完肚子,还不过瘾,又将身子蜷起来,抬起后腿,用爪子快速抓扫脖颈和脸颊,尖锐的爪子在粗糙的皮毛上摩擦,扫出“擦擦擦”的声音。身旁的小獾也挠得如痴如醉。这时一只体型较大的獾走来,挤在它们中间。没有打斗,没有恶嚎,只有一派和谐。
厕所里的影像亦是如此,五只狗獾共聚一厕,相互理毛,黄刚亦在其中。此时的它已经完全融入了獾群,它脸上的伤疤尚未消退,前额的凸起看起来还是那么蠢钝,脸上的表情依然委屈巴巴,但它似乎又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黄刚,那个急躁、紧张、胆小却又跃跃欲试,试了在试,一败再败,偶尔还有小小急智的黄刚不见了。
黄刚还会回来吗?那也许是明年的故事了。
参考资料:
1、靳玉文、孙红瑜,《狗獾——黑龙江省珍稀动物保护与利用研究丛书》,东北林业大学出版社, 2011年3月
2、Claudia A. F. Wascher, Heart rate as a measure of emotional arousal in evolutionary biology, Philos Trans R Soc Lond B Biol Sci (2021) 376 (1831): 20200479 . https://doi.org/10.1098/rstb.2020.0479?urlappend=%3Futm_source%3Dresearchgate.net%26utm_medium%3Dartic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