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末起床，早餐是一杯焦糖肉桂拿铁，配上半个黑金核桃马里奥。咖啡自己动手做，面包则是头天打折买的。这些，已经足够置换出一个别开生面的清晨。

这两天降温。和阿时、C打车找了家吃羊肉泡馍的馆子，一碗汤面里加二两羊肉，配上糖蒜、两碟小菜、半个馍，再淋上几小匙红灿灿的油辣子加持，一股酥麻的暖意流过肠胃。三个人吃得既朴素又踏实，狼吞虎咽过后，连汤都要见底了。我们都是没有见过世面之人，这碗泡馍简直可以用“至尊”二字来讴歌。

肚子填饱了，便昂首阔步直奔游泳馆。小小的泳池，只有二十五米泳道。我盯着智能手表上显示的距离，一口气游了四十个来回，喘两口气歇一会，又扎进水里。

之前给自己设定的一千米目标已经达成，潜意识自动卸除了身体里战斗的武器。四周被柔软的水的触角包裹着，这个时候，我感到整个人也慢慢地松软起来，失去了重量和承托。蓝色池底有鱼鳞般闪烁的水纹，我几乎就要陷入其中。水纹在轻微晃动，碎碎的，有点像回忆的影子。我跟随这晃动的节律，朝着一去不复返的时间游去。

走出游泳馆的时候，意识格外清醒。解冻之后，这个世界逐渐褪去那层薄薄的壳，变得蓬松、酥软、油润。想快点抵达夏天，这样就可以经常去游泳了。

02

我想自己算得上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善于在一堆俗常中挖掘出不一样的线索。这是属于自我感觉良好的部分。至于不那么好的部分，是自己的顺从，避免起冲突，试图讨好别人的一面。而这一面，我无法改变，或者疲于改变，所以正在被我经营成一种所谓的善良。

总体而言，对于活着这件事情是满意的。始终觉得人生暗线中摆放着天平。倘若生活是流畅的，鲜少感受到痛苦，那么就不太容易去追问，踏破铁鞋去探寻虚无缥缈的深刻。但如果真切感受到阻力，撞击暗礁感受到疼痛，人会自发地去追求自由，去触碰那些究竟的终极命题。

有的人大开大合，也有人四平八稳，谁都没必要羡慕谁。

现阶段，珍惜唾手可得的世俗快乐，避免陷入过度自省的圈套。美味的食物多吃一口，电影、综艺、书籍、短视频、播客来者不拒，也和朋友组队打电子游戏，容许合理的物质欲望，但不沉迷其中。

03

这天，特地和小天去怀远西路挑自行车。走进美利达专卖店，小天看中了碳黑版探索者100，踢开脚蹬骑车试了两分钟，又和老板磨了一小会儿，半毛钱没砍下来。我也不想浪费时间，草率地拿下一辆湖蓝色骑士300。

最终没有买C老哥推荐的大行折叠款P10，自然是因为价格昂贵。毕竟在我们的消费习惯里，花费四千多块钱买一辆自行车，是要被拉去判刑的。

但不管怎么说，新车确实要比共享单车好骑不少。我们骑上车道，浩浩荡荡地混入人流，自然而然地，隐没成了城市景观的一部分。

三月末的银川灰蒙蒙的，时不时扬起沙尘，刮起丝毫不讲情面的大风。被风吹得意乱情迷之时，也就是感受到自由的时候，自我会一点点消失，仿佛自己也变成了流动的风或者一切。与此同时，之前那种需要与人周旋的不适，以及砍价未果后小小的挫败感，也不知不觉熄灭成了火烬。

耳朵里听着采访战地记者李睿的播客。她现在正身处战争爆发的伊朗，我在宁夏。很多年前，她就是从宁夏考到上海，学了波斯语，又辗转德黑兰，成为一名驻伊朗记者。她说:

“即便现在是低谷，但人们仍然抱有希望。这是这个民族所需要经历的必然阶段，就像人一样。浴火重生之后必然会更加灿烂。”

印象中大意如此。从她口中说出“除了生死，其他事都不是大事”这样的话，确是会显得更有分量，更令人信服。

04

脑海里涌出来这样一句话：“我们这一刻活着，就是幸存者。” 大概是刚看完阮夕清的新书《燕子呢喃，白鹤鸣叫》留下了后遗症。第一则短篇《华夏第一公园》，讲的是在1998年，一位摆摊卖旧书的超市保安险些被暗杀的故事。故事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文字被赋予了细腻的肌理，举手投足之间市侩的拉扯和计较让人物显得生动，符合人性。

这位停笔十一年的写作者认为，生活也像文学一样存在“冰山理论”。“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对生活有掌控，其实没有，生活也暗藏无数座冰山，当你看到其中一角的时候，背后是巨大的暗影。”

有利益的地方就会有冲突。人和人相处是这样，没有竞争、无所谓输赢，自然没那么多人心的沟壑——拉扯、算计和提防没有登场的必要。

国家之间、民族之间，同样如此。规则在战争面前显得既脆弱又可疑。脆弱是因为它可以被轻易打破，可疑则是由于，规则通常是为执掌权力者量体裁衣的。历史长河中，未曾间断过的战争全是人类集体欲望的显化。

但欲望又分明是文明延展、拓宽、流淌的引擎，它未必需要承载如此贬损之义。我的处理方式是把它简单地二元对立化，泾渭分明地划分“善的欲望”和“恶的欲望”。

05

看《圆桌派》访谈作家胡安焉的一期节目。他中专毕业后，先后做了近二十份工作，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去讨一份生计。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却要直面利益竞争，与人群交锋。他始终无法融入，无法胜任，无法将就，所以频繁地换工作。幸运的是，这些生命经验，成为他日后写作的素材，成为实现自我改造的一道追光。

他因《我在北京送快递》一书走入公众视野。

他说：“只要我的生活是顺滑的，没有摩擦没有阻力，没有时时刻刻的窘迫和羞耻，那可能我也不会那么痛苦地去追求存在感啊什么个人独特性这些东西，都是虚无缥缈的。”

一个面对镜头局促不安、双手无处安放的人，表达却精准、有力，没有闪烁其词一一拙的背后是真。现实生活中，很多所谓健谈的、油滑的人，其实并不在乎对方有没有在倾听。是的，表达就是要诚实，首先对自己诚实。诚实才能传递出那份无法被演绎和复刻的东西，才能触动人心。

06

采访过程中，能真切体会到窦文涛和鲁豫作为媒体人的善意，几次破冰攀谈，把话语变成一艘渡船、一种成全，逐渐卸下嘉宾身体里冬天的壳。

安焉也善良，在南宁开女装店的时候，一位精神异常的女顾客被临铺的商户取笑，那份无助，那份无法守护自己自尊的无助，几乎让他共情落泪。他说:“我忍住了，没有眨眼睛。”

现实世界里，很多人并不在乎他人的感受。那么，那些在乎他人感受的人，如何减轻自我牺牲的损伤呢？我时常想，恶无处不在，也正是因为恶的存在，才让良善变得珍贵。

访谈结尾处，文涛请安焉念一段书里的文字。于是，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认真地诵读了一段：

“其实我想说的自由，是一种建立在高度发展的自我意识上的个人追求和自我实现，是一个人真正区别于另一个人的精神内容。我觉得假如更多人向往这种自由，世界将会变得更多样化、多元化，更平等和包容，更丰富和多彩。

因为向往自由，人们才会有不同的追求，而不必总在狭窄的独木桥上互相倾轧。就如基因对环境的适应力建立在其多样性之上一样，社会整体的幸福感则建立在人们的精神多样性之上。

此外，我认为就如莱辛说的：追求真理比占有真理可贵。自由的情况也一样，或许它可望而不可即，或许我终生都无法抵达它，但这并不要紧，因为对它的追求比对它的获得更可贵，而且这对所有人乃至整个世界来说都很可贵——它就像理想和信念，是我们生命的支点，而不是内容。”

他念的时候，令人心生敬意。

人流露着植物的平静

仿佛置换

树具备了人的神情...

 图片 / 刺客 

文稿 / 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