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洞哭嫁歌记
梁胜威
粤西怀集,古百越之旧壤,绥江蜿蜒,群山环合。其属有镇曰诗洞,僻处深谷,民多“讲标”之族,语异邻乡,俗存古制,尤重婚嫁之礼。其嫁女也,不尚喧笑,以哭为歌,名曰哭嫁,土音谓之“吟书”。声发肺腑,辞出真情,一哭三叹,百代相传,实为岭南婚俗之奇、乡土艺文之珍也。
盖哭嫁之起,其源久矣。上古有掠夺之婚,女子离别宗邦,悲从中生,泣而有歌;后世礼化,渐成仪轨。诗洞处万山之中,去城遥远,古风未泯,故其俗尤笃。凡女子及笄,即从姊嫂学歌,口传心授,不籍文字。将嫁之前,或半月、或弥月,女伴咸集,联床夜坐,灯影摇红,歌声四起。始则低回,渐至凄婉,一唱众和,声振林谷。村人闻之,知某家有女将嫁,咸来观听,虽壮夫老者,亦往往为之动容堕泪。
其歌也,体非一体,义各有归。哭祖宗,念本支之绵长,祈阴灵之护佑;哭父母,诉养育之辛劳,叹膝下之永诀,辞极哀婉,情最真切;哭兄嫂,感手足之相依,谢平日之提携;哭姊妹,伤同玩之将散,忆闺中之欢好。亦有哭媒妁者,或嗔或怨,谑而不虐,寄旧时女子对婚姻不能自主之微意;及至登马上轿,又有哭上轿之章,含悲忍泪,既别故家,亦望前程。其辞皆脱口而出,率真自然,无雕饰之巧,有天籁之真。或长或短,或七言或杂言,声韵谐和,如泣如诉,合于乐律,感人至深。
诗洞之哭嫁,非徒悲戚而已,实有礼义存焉。古者“婚有七礼”,诗洞虽僻,不废其义。以哭为敬,以歌为别:一谢父母恩,二明骨肉情,三示女子之贤淑,四昭家风之淳厚,五展嫁女之有义。俗谚云“不哭不发,越哭越发”,盖以哭泄情,以哭祈福,以哭佑家道兴、子孙盛。故哭非失礼,乃礼之至;哭非伤悲,乃情之正。
其歌以标话讴之,音殊调别,异于粤音,更异于国语。不谙其语者,犹感其声之哀;通其俗者,更醉其情之厚。昔年盛时,一村有嫁,群女毕至,联床共唱,达旦不休。女为歌首,众为和声,低吟高唱,清泪沾裳。父母闻之,既悲且慰;邻里听之,共叹贤孝。一乡之内,以此成风,教化潜移,人敦孝悌,俗尚贞良。
然世易时移,俗尚屡变。近世婚嫁趋简,远嫁日多,旧礼渐微,能歌者日少,妙响几希。幸有乡贤耆老,及有珍本惜文者,搜辑旧辞,传习后生,存此一方之音,守此千载之俗。盖哭嫁歌者,非独歌儿也,乃诗洞之史、标族之韵、女子之心、吾族之礼、乡土之魂也。
观山川清淑,乃生奇俗;人情笃厚,乃有真情。诗洞哭嫁,以哭为歌,以歌寄情,以情行礼,以俗化人。承古百越之遗音,存岭南婚俗之正脉,汇女子一生之悲欢,合一乡伦理之教化。音存土风,辞含雅义,质而不俚,悲而不伤,诚民间艺文之瑰宝,乡土文化之活化石也。
余乃诗洞人,少时即听其歌、熏其音、知其义,感其俗之古、情之真、义之厚,惧其久而被文明所湮没,故为之记。俾后之览者,知诗洞有哭嫁之歌,歌有孝亲之仁、骨肉之义、乡土之韵;知一方之俗,系一方之史,一方之音,存一方之魂。愿此风不替,此歌长存,与山川同久,与日月并明,永为绥江流域之文化光华。
以诀为赞:
万山深处诗洞乡,标民遗俗焕奇光。
嫁女以哭为歌咏,情切辞真动八荒。
千年口传存古乐,百代心承守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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