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金城长歌(大结局)
(一)
香港,三月。
陈大路站在中环的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看着四周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看着那些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人群,整个人像做梦一样。
他来香港七天了。
七天里,他住的是五星级酒店,吃的是米其林餐厅,见的是上市公司老板,谈的是千万级投资。这一切,都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会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铜还是那个铜,还是他爹留下的那个。只有摸着它,他才觉得自己还是陈大路,还是那个定西的后生。
周慕白的办公室在中环最贵的写字楼里,六十八层,落地窗对着维多利亚港。陈大路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周慕白问他:
“怎么样?香港漂亮吗?”
陈大路说:
“漂亮。可我觉得,定西的黄土,比这更漂亮。”
周慕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陈厂长,你这话,我爱听。”
(二)
周慕白给陈大路安排了一系列的学习计划。
上午,去香港的农业企业参观考察。下午,去大学听讲座。晚上,跟投资人吃饭交流。
陈大路像个海绵一样,拼命地吸收着这些新东西。他不懂粤语,就用普通话问;不懂金融,就拿着笔记本记;不懂管理,就追着人家问个不停。
有一天,周慕白带他去见一个英国投资人。那人用英语问了一大堆问题,陈大路一句也听不懂。可他看着那人的眼睛,硬是猜出了七八分。
等翻译说完,他站起来,用普通话说:
“先生,我不知道你问了什么。但我知道,你想问的,无非是我们值不值得投。我告诉你,值。因为我们有最好的粉条,最好的合作社,最好的农户。这些东西,不用翻译,你尝尝就知道。”
他从包里拿出一包粉条,放在桌上。
英国投资人愣住了。他看着那包粉条,又看着陈大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拿起粉条,仔细看了看,对翻译说了一句话。
翻译说:
“他说,他吃了三十年的粉条,没见过这么认真的供应商。”
(三)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陈大路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给马德禄打电话。
“禄子,厂里咋样?”
马德禄在那头说:
“好着呢!产量又上去了,订单又多了,树生他们都能独当一面了。”
陈大路问:
“丁望山那边呢?”
马德禄说:
“那老狐狸,最近老实得很。三天两头打电话问你好,还派人送了好几回东西。”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
“小心点他。”
马德禄说:
“知道。秦老师说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大路笑了:
“秦老师还好吗?”
马德禄说:
“好。就是老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香港,不知道习不习惯。”
陈大路握着话筒,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
他说:
“告诉秦老师,我挺好的。让她别担心。”
(四)
三个月里,陈大路去过很多地方。
他去过元朗的农场,看过香港人怎么种菜;去过上环的海味街,看过那些从全世界运来的干货;去过中环的证券交易所,看过股票怎么交易;去过大学的实验室,看过最新的农业技术。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想起定西,想起那片黄土地。
有一次,他站在太平山顶,俯瞰整个香港。灯火辉煌,高楼林立,美得像一幅画。
可他想念的,却是定西的星空。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地的洋芋花。
他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
他轻轻说:
“爸,儿子在香港。你放心,儿子没忘本。”
(五)
三个月后,陈大路回来了。
丁望山亲自去机场接他。一见面,丁望山就笑了:
“陈厂长,黑了,也瘦了。可眼睛更亮了。”
陈大路说:
“丁总,三个月不见,你倒是没变。”
丁望山说:
“走,先回定西。你厂里的人,都等着你呢。”
车从兰州机场出发,一路向西。窗外的景色慢慢变化,从城市变成乡村,从平原变成丘陵,从绿树变成黄土。
陈大路看着那些熟悉的黄土山梁,眼眶有些热。
他离开三个月,可这片土地,还在等他。
(六)
车到村口的时候,陈大路远远就看见一群人站在那里。
马德禄、杨树生、杨全有、秦砚秋,还有厂里的工人,合作社的农户,黑压压站了一大片。
车停下来,陈大路刚下车,马德禄就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大路!你可回来了!”
陈大路拍着他的背:
“回来了。回来了。”
杨树生他们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大路哥,香港咋样?”
“大路哥,你见着大老板没?”
“大路哥,你瘦了……”
陈大路笑着回答他们,眼睛却在人群里找。
他看见了秦砚秋。她站在人群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秦老师,我回来了。”
秦砚秋看着他,点点头:
“回来就好。”
她没说别的,可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七)
回到厂里,陈大路第一件事,就是去车间。
十台机器还在转,工人们还在忙。一切都没变,可一切又好像变了。
马德禄跟在他后面,说:
“大路,这三个月,咱又加了五台机器。现在是十五台了。”
陈大路愣住了:
“十五台?”
马德禄点点头:
“对。订单太多,原来的机器不够用。我就自作主张,又买了五台。”
陈大路看着他:
“钱呢?”
马德禄说:
“丁望山垫的。他说,等你回来再说。”
陈大路沉默了。
又是丁望山。
他到底想干什么?
(八)
第二天,陈大路去了丁望山的公司。
丁望山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他来,笑了:
“陈厂长,坐。”
陈大路坐下,开门见山:
“丁总,你帮我垫钱买机器,什么意思?”
丁望山看着他:
“陈厂长,我说过,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这点钱。”
陈大路说:
“那你要什么?”
丁望山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陈大路问:
“什么事?”
丁望山说:
“华商投资那边,想让你当西北区的总裁。统管他们在这边的所有农业项目。”
陈大路愣住了。
丁望山说:
“周先生很看重你。他觉得,你是能成大事的人。”
陈大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丁总,我当了总裁,你呢?”
丁望山笑了:
“我?我给你打工。”
陈大路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那双眼睛,还是笑眯眯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九)
那天晚上,陈大路又去了父亲的坟前。
月光很亮,照在坟头上,照在那些新长出的青草上。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爸。”
他叫了一声。
“儿子遇到一个坎。不知道该咋迈。”
他把丁望山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他说:
“爸,你说,我该不该当这个总裁?”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坟头,吹过那些青草,吹过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仿佛听见父亲在说话——
“大路,你长大了。路,自己选。”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地的洋芋花。
他站起来,把铜烟锅揣回怀里,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座坟静静地卧在黄土坡上。
他轻轻说:
“爸,我知道了。”
(十)
第二天,陈大路给周慕白打了个电话。
“周先生,我想好了。总裁,我当。”
周慕白在电话那头笑了:
“好。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陈大路说:
“但我有个条件。”
周慕白问:
“什么条件?”
陈大路说:
“华兴厂,还是我说了算。西北区的项目,可以管,但不能干涉华兴厂的事。”
周慕白沉默了一会儿,说:
“陈厂长,你这是要当山大王啊。”
陈大路说:
“周先生,我不是要当山大王。我是要守住这个根。华兴厂,是我爹留下的。我不能让它改姓。”
周慕白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十一)
陈大路当上总裁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服,有人等着看笑话。
马德禄问他:
“大路,你当了这个总裁,以后还管咱厂不?”
陈大路说:
“管。华兴厂,永远是咱的根。”
杨树生问:
“大路哥,那个总裁,是干啥的?”
陈大路想了想,说:
“就是把咱的经验,推广到更多的地方去。让更多的洋芋,变成金蛋蛋。”
杨全有点点头:
“这是好事。”
秦砚秋看着他,说:
“大路,你长大了。”
(十二)
可好事,往往伴随着坏事。
陈大路当上总裁后,丁望山的态度,慢慢变了。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华兴厂,开始过问生产的事,开始对马德禄他们指手画脚。
马德禄忍了几回,终于忍不住了:
“大路,那老狐狸到底想干啥?他凭什么管咱的事?”
陈大路说:
“他可能是想帮忙。”
马德禄说:
“帮忙?他那叫帮忙?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陈大路沉默了。
他知道马德禄说得对。丁望山这种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帮忙”。
可他现在是总裁,是丁望山的“上级”。他不能直接翻脸。
他只能等。
等丁望山露出狐狸尾巴。
(十三)
狐狸尾巴,很快就露出来了。
那天,丁望山拿着一份文件来找陈大路:
“陈厂长,周先生那边来了个项目。要在甘肃建十个大型加工厂,总投资两个亿。他们想让华兴厂牵头。”
陈大路接过文件,看了看:
“十个加工厂?分布在十个县?”
丁望山点点头:
“对。每个县一个。华兴厂出技术,出管理,出品牌。华商投资出钱。”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是好事。”
丁望山说:
“是好事。但有个问题。”
陈大路问:
“什么问题?”
丁望山说:
“华兴厂现在的规模,管不了十个厂。得扩大,得改革,得引进现代企业制度。”
陈大路看着他:
“什么意思?”
丁望山说:
“意思就是,华兴厂得改制。从合作社,变成股份制公司。”
陈大路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改制。
股份制公司。
这意味着,华兴厂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看着丁望山那张笑眯眯的脸,突然明白了——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十四)
那天晚上,陈大路把秦砚秋、马德禄、杨树生、杨全有都叫来,开了个会。
他把丁望山的话说了。几个人听完,脸色都变了。
马德禄第一个跳起来:
“我就知道!那老狐狸没安好心!他想吞了咱!”
杨树生说:
“大路哥,咱不能让他得逞!”
杨全有沉默了一会儿,说:
“大路,这个坎,不好迈。”
秦砚秋说:
“你先别急。改制,不一定就是坏事。关键是,怎么改,谁说了算。”
陈大路看着她:
“秦老师,您说,我该怎么办?”
秦砚秋想了想,说:
“你可以答应改制。但条件,得你提。”
陈大路问:
“什么条件?”
秦砚秋说:
“第一,华兴厂的股份,你要占大头。第二,合作社的模式,不能动。第三,管理层,由你任命。”
陈大路愣住了:
“他能答应吗?”
秦砚秋说:
“他不答应,就不改。他答应,就按你的来。”
(十五)
第二天,陈大路去找丁望山。
他把秦砚秋说的三个条件,一字一句说了一遍。
丁望山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陈厂长,你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陈大路说:
“丁总,不是我架你。是你自己要跳进来。”
丁望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陈厂长,你长大了。”
陈大路说:
“丁总,这不是长大。这是被逼的。”
丁望山沉默了一会儿,说:
“行。你的条件,我答应。但有一条——”
陈大路问:
“什么?”
丁望山说:
“华兴厂的股份,你占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华商投资占三十,我占十九。”
陈大路愣住了。
丁望山说:
“这样,你说了算。可我也绑在这条船上了。以后,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十六)
那天晚上,陈大路一个人坐在车间门口,想了很久。
丁望山这一步,他没想到。
他以为丁望山要吞他的厂,没想到丁望山要跟他绑在一起。
他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
他想起父亲的话——
“大路,人心难测。可有时候,人心也会变。”
他看着天上的星星,轻轻说:
“爸,人心,真的会变吗?”
没人回答。
可他知道,答案,只能他自己找。
(十七)
改制的事,很快定了下来。
华兴淀粉厂,正式更名为“华兴农业集团”。陈大路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华商投资占股百分之三十,丁望山占股百分之十九。
合作社的模式,保留了下来。一百二十三户农户,都成了集团的股东。每年分红,按股分配。
消息传开,有人高兴,有人担忧,有人观望。
杨全有问他:
“大路,这一步,你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陈大路说:
“杨叔,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不走,永远不知道。”
(十八)
改制后,华兴集团开始快速扩张。
十个加工厂,分布在十个县,半年之内全部建成投产。每个厂,都由华兴派出技术和管理人员,严格按照华兴的标准生产。
陈大路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在这个县,明天在那个县,后天又在另一个县。车在路上跑,人在车上睡,饭在车上吃。
马德禄跟着他跑,跑得腿都细了:
“大路,咱这是要干啥?”
陈大路说:
“把定西的经验,推广到全甘肃。”
马德禄说:
“全甘肃?那得多少年?”
陈大路说:
“三年。”
马德禄愣住了:
“三年?咱能行吗?”
陈大路说:
“能行。”
(十九)
一年后,华兴集团的粉条,打入了北京市场。
两年后,打入了上海市场。
三年后,打入了广州市场。
华兴粉条,成了全国知名的品牌。提起定西,人们不再只想到贫穷,还想到了最好吃的粉条。
陈大路的名字,也传遍了全国。媒体叫他“粉条大王”,专家叫他“现代农业的探索者”,农户叫他“带我们致富的人”。
可他最喜欢的,还是那个称呼——
“大路”。
只有定西的人,这么叫他。
(二十)
可就在华兴集团蒸蒸日上的时候,出事了。
丁望山病倒了。
肝癌。晚期。
陈大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兰州开会。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参会的人说:
“会议暂停。我去趟医院。”
(二十一)
医院里,丁望山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头。
他看见陈大路进来,笑了:
“陈厂长,来了?”
陈大路在床边坐下:
“丁总,你……”
丁望山摆摆手:
“别说了。我知道,没几天了。”
陈大路沉默着。
丁望山看着他,说:
“陈厂长,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陈大路说:
“您说。”
丁望山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陈大路摇摇头。
丁望山说:
“因为你像我儿子。”
陈大路愣住了。
丁望山说:
“我儿子,二十年前,跟你一样大。也是十九岁,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也是一心想干大事。可他命不好,二十岁那年,出车祸死了。”
他的眼眶红了:
“他要是活着,也该跟你一样,成大事了。”
陈大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望山继续说:
“我这些年,做了很多坏事。吞过别人的厂,坑过别人的人。可每次做完,我都想起我儿子。我想,他要是活着,会怎么看我?”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陈厂长,我对不起你。可我是真心想帮你。因为帮你,就像帮我儿子。”
陈大路的眼眶也红了。
他握着丁望山的手,说:
“丁总,我不怪你。”
(二十二)
那天,丁望山说了很多。
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儿子的事,说他这些年干过的坏事,说他心里头的愧疚。
陈大路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丁望山说:
“陈厂长,我死了以后,我那份股份,留给你的厂。算是,赎罪。”
陈大路愣住了:
“丁总,那是你的……”
丁望山打断他:
“是我的,也是你的。你拿着,好好干。”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陈大路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二十三)
一个月后,丁望山去世了。
临终前,他让人把陈大路叫到床前,说了一句:
“陈厂长,好好干。别像我。”
陈大路握着他的手,说:
“丁总,您放心。”
丁望山笑了。那笑容,很安详。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二十四)
丁望山的葬礼,陈大路参加了。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人。他的遗像,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得很灿烂。
陈大路站在遗像前,鞠了三个躬。
他心里说:
“丁总,您走好。您的股份,我替您守着。您的赎罪,我替您完成。”
(二十五)
丁望山死后,陈大路一个人扛起了华兴集团。
十个加工厂,一千多名员工,三万多户合作的农户,每年几千万的利润——这些,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可他没觉得累。
因为每当他觉得累的时候,他就会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
就像父亲的手,在拍他的肩膀。
(二十六)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
陈大路三十三岁了。头发白了十几根,脸上多了几道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亮晶晶的。
华兴集团,已经成了西北最大的农业企业。加工厂从十个变成了三十个,员工从一千变成了五千,合作的农户从三万变成了十万。
定西的洋芋,真的变成了金蛋蛋。
可陈大路还是那个陈大路。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还是住在那个小村子里,还是每天去车间里转一转,跟工人们聊聊天。
马德禄有时候说他:
“大路,你现在是大老板了,咋还穿成这样?”
陈大路说:
“大老板咋了?大老板就不能穿布衣裳?”
马德禄说:
“你不怕人笑话?”
陈大路笑了:
“我怕啥?我从土里来,还回土里去。穿啥都是陈大路。”
(二十七)
有一天,陈大路接到一个电话。
是周慕白打来的。
“陈厂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陈大路问:
“什么好消息?”
周慕白说:
“华兴集团,准备上市了。”
陈大路愣住了:
“上市?”
周慕白说:
“对。香港主板。预计明年。”
陈大路沉默了很久。
上市。
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可从来没想过,会落到自己头上。
周慕白说:
“陈厂长,这是你应得的。你辛苦了十年,该收获了。”
挂了电话,陈大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他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
他轻轻说:
“爸,咱要上市了。”
(二十八)
上市的消息传开,整个定西都轰动了。
媒体来了,记者来了,领导也来了。陈大路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可他没被这些冲昏头脑。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车间,去地里,去农户家。
杨全有问他:
“大路,你都要上市了,还种啥地?”
陈大路说:
“杨叔,上市是上市,种地是种地。咱的本,在地里。”
杨全有看着他,点点头:
“好小子,没忘本。”
(二十九)
上市那天,陈大路去了香港。
他还是穿着那件蓝布外套,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看着那个巨大的电子屏。
钟声敲响,股票开始交易。
“华兴农业”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股价蹭蹭往上涨,从发行价一路飙升。
周围的人都在鼓掌,都在欢呼。可陈大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屏幕,一句话也不说。
马德禄在旁边问:
“大路,咱成了?”
陈大路点点头:
“成了。”
马德禄说:
“你咋不高兴?”
陈大路说:
“高兴。可我想起一个人。”
马德禄问:
“谁?”
陈大路说:
“我爹。”
(三十)
从交易所出来,陈大路没有跟大家一起庆祝。
他一个人去了维多利亚港边,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灯光。
十年前,他第一次来香港,也是站在这里。那时候,他还是个土里土气的后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
十年后,他再来香港,已经是上市公司的老板了。
他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还是那个铜。可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
他轻轻说:
“爸,儿子没给你丢人。”
风从海上吹来,吹在他的脸上。
他仿佛听见,风里有一个声音——
“好儿子。”
(三十一)
从香港回来,陈大路第一件事,就是去父亲的坟前。
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他蹲下来,一根一根拔掉。
拔完草,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
他叫了一声。
“咱的厂,上市了。咱的洋芋,真的变成金蛋蛋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放在坟前:
“这个,还给您。儿子,长大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片黄土地,看着远处那些山梁。
天很蓝,太阳很亮。
洋芋花开了,白的,紫的,一片一片,像落在地上的云彩。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三十二)
从坟地回来,陈大路去了厂里。
车间里,机器还在转。马德禄、杨树生他们正在忙活。秦砚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录着什么。
他走进去,站在他们中间。
马德禄看见他,问:
“大路,去坟上了?”
陈大路点点头。
杨树生问:
“叔的坟,还好不?”
陈大路说:
“好。草我拔了。”
秦砚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大路,你以后,还种地吗?”
陈大路笑了:
“种。咋不种?咱的本,在地里。”
秦砚秋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你还是那个陈大路。”
陈大路说:
“永远是。”
(三十三)
那天晚上,陈大路请大家吃饭。
还是在那个老地方,还是那些老面孔,还是洋芋炖粉条,还是散酒。
马德禄喝多了,搂着陈大路的脖子说:
“大路,咱从啥时候开始的?”
陈大路说:
“十五年前。”
马德禄说:
“十五年了。咱都老了。”
陈大路说:
“老了怕啥?老了还能干。”
马德禄笑了:
“对!还能干!”
杨树生也喝多了,站起来说:
“大路哥,我敬你!没有你,就没有我!”
陈大路端起碗:
“没有你们,也没有我。这碗酒,敬大家!”
大家一饮而尽。
杨全有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这些从黄土里爬出来的人,眼眶有些热。
他站起来,说:
“大路,叔敬你一句话。”
陈大路说:
“您说。”
杨全有说:
“你爹,要是能看见今天,该多好。”
陈大路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能看见。”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儿。”
(三十四)
散席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陈大路送走最后一个人,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地的洋芋花。
他掏出那个铜烟锅——他又把它从坟前拿回来了。他想,父亲应该不会怪他。
铜是热的,烫手心。
他攥着它,心里头涌起一句话——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这是父亲刻在烟锅上的八个字,也是他一生的信条。
他轻轻念了一遍,把烟锅揣回怀里。
身后,有人走过来。
是秦砚秋。
(三十五)
秦砚秋站在他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
“想什么呢?”
陈大路说:
“想这些年的事。”
秦砚秋说:
“这些年,不容易。”
陈大路点点头:
“是不容易。可过来了。”
秦砚秋看着他:
“大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陈大路说:
“以后?继续干呗。”
秦砚秋说:
“还干?”
陈大路说:
“干到干不动为止。”
秦砚秋笑了:
“你还是那个陈大路。”
陈大路看着她:
“秦老师,您呢?还回南京吗?”
秦砚秋沉默了一会儿,说:
“不回了。”
陈大路愣住了:
“为什么?”
秦砚秋看着远处那片黄土地:
“因为这儿,也有我的根了。”
陈大路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可他的心,很热。
(三十六)
那天晚上,陈大路和秦砚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们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像十五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的那些星星。
可人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十九岁的后生了。她也不再是那个从南京来的技术员了。
他们都老了。
可他们的心,还年轻。
陈大路轻轻说:
“秦老师,谢谢您。”
秦砚秋问:
“谢什么?”
陈大路说:
“谢谢您,一直在这儿。”
秦砚秋笑了:
“不用谢。我愿意。”
(三十七)
第二天,陈大路开了一个会。
他把集团的高层都叫来,宣布了一个决定——
他要退居二线。
马德禄愣住了:
“大路,你干啥?咱刚上市,你就要退?”
陈大路说:
“不是退,是让。”
他看着马德禄:
“禄子,集团总经理,你当。”
马德禄张大了嘴:
“我?我不行!”
陈大路说:
“你行。你跟了我十五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干过?你不行,谁行?”
马德禄说不出话来。
陈大路又看着杨树生:
“树生,你当副总经理。配合禄子。”
杨树生点点头:
“行。”
陈大路又看着其他人:
“你们,都好好干。集团是大家的,不是我陈大路一个人的。”
没人说话。
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团火。
(三十八)
会后,马德禄悄悄问陈大路:
“大路,你到底想干啥?”
陈大路说:
“我想,干点别的。”
马德禄问:
“啥别的?”
陈大路说:
“我想把咱们的经验,推广到全国去。”
马德禄愣住了:
“全国?”
陈大路点点头:
“对。全国。让更多的洋芋,变成金蛋蛋。让更多的农民,过上好日子。”
马德禄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大路,你变了。”
陈大路问: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马德禄说:
“变大了。”
(三十九)
三个月后,陈大路带着秦砚秋,去了贵州。
那里有大片的山区,有贫穷的农民,有种了几辈子洋芋却依然贫困的人。
他要去那儿,建一个新的合作社。
临走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
杨全有拉着他的手,说:
“大路,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
陈大路点点头:
“杨叔,您放心。”
马德禄说:
“大路,集团有我,你放心。你啥时候回来,啥时候还是厂长。”
陈大路笑了:
“禄子,我信你。”
杨树生说:
“大路哥,我会好好干的。”
陈大路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你行的。”
最后,他看着秦砚秋:
“秦老师,咱们走吧。”
秦砚秋点点头。
他们上了车。
车开动了,扬起一路尘土。
陈大路从车窗里探出头,回头看。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冲他挥手。
他也挥手。
车越走越远,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黄土里。
他缩回身子,靠在座椅上,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
铜是热的。
他轻轻说:
“定西,等我回来。”
窗外,黄土高原在他身后,越退越远。
前面,是贵州,是更远的地方,是更大的世界。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可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的根,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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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个月后,贵州。
陈大路站在一片山梁上,看着脚下新开垦的洋芋地,看着那些正在劳作的农民,看着远处起伏的群山。
太阳很晒,晒得他额头冒汗。可他顾不上擦。
秦砚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录着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想什么呢?”
陈大路说:
“想定西。”
秦砚秋问:
“想家了?”
陈大路点点头:
“想。”
秦砚秋说:
“那回去看看?”
陈大路摇摇头:
“等忙完这阵。”
他掏出那个铜烟锅,攥在手心里。
铜是热的。
他想起父亲的话——
“大路,人这一辈子,总得干点让自己瞧得起的事。”
他轻轻说:
“爸,儿子还在干。”
风吹过来,吹过山梁,吹过那片新开垦的土地。
他仿佛看见,明年春天,这里会开出漫山遍野的洋芋花。
白的,紫的,一片一片,像落在地上的云彩。
他笑了。
秦砚秋看着他:
“笑什么?”
陈大路说:
“笑我这一辈子。”
秦砚秋问:
“值吗?”
陈大路想了想,说:
“值。”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土地,看着那些农民,看着远处那轮正在落山的太阳。
太阳很大,很红,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他轻轻念了一句,是秦砚秋教他的——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秦砚秋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陈大路笑了:
“跟你学的。”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他也看着她。
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有人喊:
“陈厂长!吃饭了!”
陈大路应了一声,收起烟锅,拉着秦砚秋的手:
“走吧,吃饭去。”
他们并肩走下山梁,走进那片金色的夕阳里。
身后,是那片新开垦的土地。
明年,这里会开出漫山遍野的洋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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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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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第二季预告】
多年以后,当陈大路的儿子陈小路站在父亲当年站过的山梁上,看着脚下那片绵延千里的洋芋花海,他才真正明白,父亲这一辈子,干了多大的一件事。
可更大的事,还在等着他。
因为父亲说:
“小崽子,咱家的洋芋,还没种到全世界去呢。”
陈小路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烟锅——父亲传给他的,爷爷留下的那个。
铜是热的。
他攥紧它,看着远方。
远方,是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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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季预告:《西行漫记》】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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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总结】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陈华山刻在铜烟锅上的八个字,陈家三代人的家训。
从陈华山到陈大路,从陈大路到陈小路,这八个字,像一粒种子,种在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它告诉每一个创业者——
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翻不过的山。只要你心里有火,眼里有光,脚下有力,总有一天,你会看见那片属于你的洋芋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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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数据统计】
· 总字数:约10万字
· 总章节:10章
· 主要人物:26人
· 时间跨度:15年
· 引用诗词:32首
· 引用成语:68个
· 引用名人名句:45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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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第二季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