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乐长歌

作者：范国华

那是1996年的事了。春末夏初，苏北的田野里麦子正在抽穗，一片青茫茫的，风一吹，便起了层层的绿浪。我受命筹建张祝烈士纪念碑，带着几分任务的庄重，更带着几分对历史的懵懂，踏上了去往盐城乡下的路。彼时的我，不过四十出头，对于半个多世纪前的那场烽火，只觉得遥远得像戏文里的故事。

要寻的，是烈士的遗属和故人。几经辗转，在县民政局同志的引荐下，我竟一下子见到了好几位老人。那是在一间乡镇招待所的会议室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那些爬满皱纹的脸上。有肖利亚老人，张祝烈士的妻子，一位清瘦而端凝的老太太，话不多，眼神里却有一种沉静的光；有张祝的两个妹妹，张赛善和张赛范，都是七十开外的年纪了，姊妹俩挨着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神态间依稀可见几分相似的轮廓。还有一对老夫妇，丈夫叫陈坚，妻子叫朱芹，他们说自己曾是兴陆小学的校友，那正是张祝烈士当年创办的、作为抗日根据地前沿的学校。再就是兴陆小学首仼校长张泽先和数学老师丁正伦，另两位叫许荣、丁帮进的老人，也是那所小学的校友。

起初，我是有些拘谨的。面对这些与历史直接相关的前辈，我生怕自己的哪句话不妥帖，唐突了往事。他们却很平和，像田埂上常见的老农和老孺，带着一股土地般的温厚。谈起张祝烈士，他们的话匣子慢慢打开。张祝，原名张秉善，又名张卓群，如皋市奚斜乡张超村人。他自幼勤奋好学，有忧国忧民之志，青年时期投身革命。1941年2月，当我大好河山惨遭日本侵略者践踏之际，年仅18岁的张祝怀着满腔热血和义愤，克服重重困难，毅然倡导创办了兴陆小学。学校创办之后，秉承动员民众奋起抗战之宗旨，一方面传授科学文化知识，一方面进行保家卫国教育，进入这个学校的教师，不仅有较高的文化素养，而且有抗日爱国民族自尊的政治素质。时任如西县委组织部长邱同的爱人方奋就是秘密的共产党员，朱芹就是在兴陆小学由方奋介绍入党的。肖利亚老人说得少，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个日期、人名，准确得惊人。她告诉我，兴陆小学创办后不久，张祝被调到紫石县工作，历任曲南区区长，县大队政治处主任，1946年转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历经淮海、渡江战役。1956年受中央委派到香港从事隐蔽战线工作，1966年即将回来之际，突遭不幸而牺牲。张赛善、张赛范两位妹妹，说起大哥的往事，眼眶红了又干，干了又红。陈坚、讦荣和丁帮进几位老人，则更多地回忆起当年在兴陆小学的情景：如何在校董张祝的掩护下，躲过日伪军的扫荡；如何在昏暗的油灯下，跟着老师学文化；如何利用每月纪念周活动，宣读孙中山先生遗嘱，结合讲解抗日救国的道理，培养学生抗日爱国激情。

那天下午，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阳光一寸一寸地在水泥地面上移动，将那些苍老的身影拉得斜长，又渐渐模糊。我像一个蹩脚的掘井人，试图从他们的话语里挖出更多关于烈士的细节，好让纪念碑上的文字丰满起来。可他们说得最多的，却不是烈士的英勇，而是那些细碎的、温润的日常。

便是那时，朱芹老师——那位头发全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她身边。她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澄澈，说：“小同志啊，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我们这些人，都是从战火里爬出来的，能活到今天，见到新中国这么好，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些年，我自己琢磨出一点乐子，一共五样，我给它取个名儿，叫‘五乐叹’。你想不想听听？”

我自然是求之不得，连忙点头。

她便掰着手指，一字一句地说给我听。那声音不高，带着乡音，却像一颗颗石子，清晰地投进了我记忆的深潭里，三十年来，涟漪未散。

“这第一乐，叫‘自娱自乐’。”她说，“人老了，不能总靠着儿女，自己得给自己找乐子。我喜欢侍弄个小菜园，看着那秧苗出土、开花、结果，心里就欢喜。这也是一种乐，不花一分钱，乐的是自个儿的心境。”

“第二乐，叫‘助人为乐’。”她的目光看向陈坚老人，又看向在座的其他人，“我们这些老家伙，赶上了好时候，可还有后生们在爬坡过坎呢。谁家有难处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哪怕是帮着看看孩子、劝两句架，看着人家眉头展开了，自己也跟着高兴。”

“第三乐嘛，”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柔和的光，“叫‘天伦之乐’。儿女们回来，孙子孙女绕在膝前，喊一声奶奶，叫一声外婆，那心里的甜，赛过喝蜜。这是血脉里的乐，割不断的。”

“第四乐，是‘全家欢乐’。”她加重了些语气，“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锅碗瓢盆哪能不碰呢？可碰完了，还得在一个锅里吃饭，这才叫一家人。全家都乐呵了，日子才有奔头。”

说到第五乐时，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目光却望向窗外，望向远处那一片无垠的、正在灌浆的麦田。

“这最后一乐，叫‘天下同乐’。”她说，“我们当年跟着张祝校长，在兴陆小学里，想的可不就是这一天吗？没有打仗，没有逃难，人人都能吃饱饭，孩子都能念上书。如今看着这天下太平，看着国家一天天强起来，虽说不是人人都认得我，可我认得这太平日子，这就是我的乐。是顶大的乐。”

她说完，回过头来，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所不能全然理解的宽慰与厚重。那一刻，满室的老人都不说话，仿佛都沉浸在这“天下同乐”四个字里。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庄严的静默。

那天的拜访，后来还有许多细节，我记在本子上，也记在心里。肖利亚老人终于开口，说起张祝烈士牺牲前托人带出的最后一句口信：“告诉她，我没给咱家丢人。”说这话时，她没有落泪，只是挺直了脊背，像一棵历尽风霜的老树。陈坚、许荣两位老人颤巍巍地写下对烈士的怀念文字，字迹朴拙，却力透纸背。丁帮进老人则反复念叨着当年学校的位置，说那里的老槐树还在，每年春天都开花。

可我深知，这次拜访，朱芹老师赠予我的这“五乐叹”，才是我此行意享之外最珍贵的收获。

此后近三十年，这五乐真如朱芹老师所言，成了我人生的长歌。它不是什么高深的哲学，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却像家乡的老母鸡炖的汤，朴实，滚烫，滋养人。

自娱自乐。工作之余，我学着养兰、习字，不求精进，只为在笔墨与兰草间寻一刻内心的安宁。烦闷时，摊开稿纸，胡乱涂抹几句，或是给兰草浇浇水、摘摘枯叶，心里的乱麻便也仿佛被理清了。这是与自己相处的智慧，是给灵魂开辟的一小块自留地。

助人为乐。在岗位上，遇到前来求助的群众，我总记得朱芹老师那“搭把手”的话。能办的事，尽心尽力去办；一时办不了的，也耐心解释清楚。遇到生活困难的烈士遗属，更是想方设法为他们争取一点政策内的照顾。不为别的，只为他们当年也曾是张祝烈士那样的人的牵挂。看到他们眉头舒展，道一声谢，那份踏实，千金不换。

天伦之乐。父母健在时，再忙也要抽空回去陪他们吃顿饭，听他们唠叨些家长里短。后来父母先后离世，这份乐便成了回忆里的暖。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小家，节假日回来团聚，屋子里笑语喧哗，我便更深地懂了朱芹老师说的“血脉里的乐，割不断”。

全家欢乐。一家人过日子，哪能没有磕绊？可每当想起“全家欢乐”四个字，便学会了退一步，学会了包容。夫妻之间，父子之间，多想想对方的好，多体谅对方的不易。家和，万事才兴。这份欢乐，是家庭这根大梁的基石。

而“天下同乐”，则像一盏不灭的灯，悬在我人生的航道上。它让我明白，个人的小乐，终究要汇入家国的大乐之中。我筹建烈士纪念碑，不正是为了让后人铭记那些为“天下同乐”而献出生命的人吗？我在岗位上勤恳工作，不也是为这“天下太平”添一块砖、加一片瓦吗？每当我看到国家有新的成就，看到社会有新的进步，看到街头巷尾的百姓脸上有平和的笑容，我便会在心里默默念起这四个字，感到一种与有荣焉的欣慰。

2019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从一位地方党史研究的朋友那里得知，朱芹老师已在几年前安然离世，享年九十有余。听闻这个消息，我并未感到过度的悲伤。她那样的人，本就像田野里的稻谷，历经春华秋实，最终归于大地，是圆满的。

只是，我会常常想起那个午后的阳光，想起她掰着手指、笑眯眯地对我说话的样子。她教给我的，哪里仅仅是五种快乐呢？她教给我的，是一个历经苦难的民族，用最朴素的语言总结出的、关于如何好好活着的全部智慧。

如今，我迈入古稀。心中的这“五乐叹”，早已不是当初记在笔记本上的几个字，而是融进了血脉里的一首歌。它有时高亢，有时低回，却从未断绝。因为我知道，只要这人间还有自得其乐的心境，还有向别人伸出援手的善意，还有对亲人的眷恋，对家庭的守护，以及对这太平天下的感念与担当，那么，朱芹老师所期望的乐，便会生生不息，传唱下去。

就像兴陆小学旧址的那棵老槐树，年年春天，都会开出满树的白花。那花香，淡而悠远，飘过田野，飘过村庄，飘进每一个记得春天的人的心里。